李桂枝一个寡妇,无依无靠,王大王二仗着人多势众,上门砸摊子逼人,把人逼得菜刀都拎出来了。若是这回处理不好,往后村里还有没有规矩了?谁有点力气就能欺负谁,那还成什么体统?
他正转身要走,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有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往后缩。
“王大胜!还有李二!”江丰收嗓门一开,那两人顿时僵住,“你们俩也别想跑,跟着一起过去!”
王大胜还没来得及开口,单婶子就往前蹿了一步,嘴皮子刚掀开,江丰收一看她那架势就知道要闹,心里更烦了。
“我不管你们是为什么打架,”他直接打断,话头堵得死死的,“反正都一起,通通给我过去!”
李二倒是没说什么,瞥了眼王大胜两口子,嗤笑一声道:“咋,打架不怕,还怕去祠堂?”说完,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大摇大摆先出了门。
程凌押着王大,远远朝舒乔示意一眼,让他先回家。
舒乔点点头,却没有回去,转身去找了豆子。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缩在墙角,小脸煞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舒乔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揽住他。
“豆子没事了,别怕。”他低声说。
豆子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舒乔抱着他安慰了一下,看了眼院子,不放心留他自己一个人在家,最后还是带他去了祠堂那边。
闹哄哄的人群,跟着往祠堂那边去了。脚步声、议论声、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一个人都没有了,那扇紧闭的屋门才轻轻开了一条缝。
门缝后,一张苍老的脸露出来。
吴大娘的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她缓缓扫过乱糟糟的院子——翻倒的簸箕、踩烂的豆腐、满地的脚印和菜干。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敞开的大门口。
门外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响。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村里的祠堂位于磨坊斜对面,平日里也就年节祭祖时开门,平常都锁着,钥匙在村长手里。
这不年不节的,祠堂门突然开了,还要惩戒王大王二两家,村里人几乎全涌了过来,手上有活计的也撂下了。毕竟这热闹可不常见,上一回开祠堂惩戒人,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快些快些,你这人看热闹都赶不上趟!”一位妇人快步走着,回头朝自家男人直招手,“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该挤不进去了!”
“急啥,人又跑不了。”汉子嘴上这么说,脚下还是加快了步子。
等到了祠堂外边,两人都被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惊着了。
妇人踮起脚四处张望,嘴里啧啧有声,叹道:“好家伙,这是一村子人都过来了吧?”
“可不是。”汉子跟着扫了一圈,好奇道,“这会儿开始没?咱们站这外边,看也看不着,听也听不到啊。”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嘿嘿笑着凑过来,道:“叔,要不你扛我起来看,我告诉你里边咋样了?”
“你小子!”汉子斜他一眼,还真开始琢磨这事能不能成。旁边的妇人扯了扯嘴角,看他们俩已经商量起来,懒得管他们,自顾自去找熟人了。
村里祠堂不大,一间青砖大瓦房,屋脊高挑,里头密密匝匝摆满了牌位,前边一张长条案,是供大家摆放祭品用的。左右各有一间泥瓦厢房,堆些村里公用的物件。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
这会儿院子里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对着最前头跪着的王大王二几人指指点点,一片嘈杂。
村长江丰收正和几位先到的族老说话,眉头一直蹙着。余光瞥见有人要往墙头上爬,他当即伸手一指,摆摆头让人赶紧下来。
那几个小子没成想被村长逮个正着,嘻嘻哈哈跳下来,一转眼就混进人群里,惹得旁边人一片抱怨。
舒乔站在最前头,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身前豆子的脑袋。这孩子方才哭得厉害,这会儿身子还不时抖一下。舒乔弯腰低声安慰几句,又指向不远处和许氏她们站在一起的李桂枝。
“豆子不怕,待会儿村长爷爷会给你娘一个公道的。”
“嗯……”豆子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眨眼,把又要涌出来的泪花逼回去,“娘好好的……我不哭。”
他要勇敢才行。要保护娘亲。
舒乔看着他那副强忍着泪的小模样,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这孩子才多大啊,就要经历这些糟心事。方才王二他们冲进院子里的时候,他得吓成什么样?
他想着待会儿不管王家怎么赔罪,都不能轻饶了他们。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
舒乔正想得入神,忽然脑袋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舒乔一激灵,连忙转头,就见程凌手指上沾着几缕灰扑扑的蛛网。
“蛛网?”舒乔愣了愣。
“嗯。”程凌伸手拦住他要去碰脑袋的手,帮他把头发和后背上沾到的蛛网一点点拈下来,“乔儿别往墙边靠,那边脏。”
舒乔应了声,乖乖站着不动,由着他帮忙弄干净,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扫了一圈。
祠堂平日里少人来,墙根墙角积了不少灰,蛛网挂得到处都是。方才一堆人挤着进来,他虽是尽量避着,还是沾上了不少。
程凌站他身后,垂着眼,仔细把他身上的蛛网灰尘清理干净,这才抬眼看向前面姗姗来迟的王伯。
“可算凑齐人了。”江小云凑过来,和舒乔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说,“可惜我二哥和鲤哥儿今儿回娘家了,看不成这场大戏了……”
舒乔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他只希望,这样的“大戏”还是少一点好。
祠堂里,江丰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
他看向跪在祖宗牌位前的王大几人。事到如今,几人脸上还带着一副“我没错”的神色。江丰收摇了摇头,把李桂枝叫上前来。
“李桂枝,你现在就在列祖列宗和乡亲们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不用怕,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李桂枝。
许氏拍了拍身旁李桂枝的手,低声道:“桂枝不用怕,大胆说就是。咱没做错啥,不怕人说道。祖宗们都看着呢,该害怕的是他们那些做亏心事的糟心玩意儿,该遭报应的是他们!”
李桂枝朝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再转过脸时,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意已经没了。她看向江丰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道:“今早,我做好豆腐,预备午时前开摊。豆腐刚在院里晾着,就听见院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王大王二四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他们一进来就骂,说我不该做豆腐,说这生意是他们王家的。我不应声,他们就开始砸。豆腐摊子掀了,簸箕翻了,晒的菜干撒了一地。豆子跑出去喊人,他们还追着要打他……”
随着李桂枝一句一句往下说,原先没去看热闹的人,脸上也渐渐浮起怒色。
砸人家摊子、毁人家院子不说,竟然还动手打小孩!豆子那孩子本就生得瘦小,往那儿一站,风大点都怕把人吹跑了。好些妇人阿么看着,对王二几人更是鄙夷唾弃。
张翠花听得火冒三丈,直接叉腰朝王二几人狠狠呸了几声。可惜今早去了城里赶集,没赶上趟,不然非得冲进去甩那几个货几个大耳刮子不可!
她越想越气,嘴里还不住念叨着——这种缺德事都干得出来,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王伯沉沉叹了口气,索性眼不见为净,背过身去不看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儿媳。
来传话的小子跟他说了个大概,王伯一听就不想来。可想了想,到底还有村长和族老们在场,他不来,倒显得他这个当爹的更没脸。这会儿听着李桂枝的话,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怎么就养出这么些东西!
李桂枝话说得简洁,没什么添油加醋,却字字都落在实处。话落,人群里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吴三那边的亲戚先开了口喊:“吴三是去世了,但李桂枝也依然是我吴家的人!王家这般欺负人,必须给个说法!”
说话的妇人平日里和李桂枝走动不多,但李桂枝开豆腐摊后,她去买时会多给些豆腐。吃人嘴软,她心里记着这份情,这会儿自然要帮着说话。
李桂枝看了那说话的妇人一眼,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对上对方的目光,只是把脸转向别处。
那妇人也不恼,嘴里还在愤愤骂着王大几人,恨不得上去给他们几拳头。
旁人辱骂的声音越来越大。
孙氏看着村长和几个族老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心里这才真正慌了起来。她四下张望着人群,心想那死丫头怎么还没到,让她去喊人,跑哪儿去了?
旁边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地里的王大察觉她的动静,不耐烦地扯了扯她袖子,道:“看什么呢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孙氏懒得搭理他。终于,看到人群里挤过来的女儿,她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把旁边人吓了一跳。
“村长!”她扯着嗓子喊,“我们愿意给李桂枝道歉赔罪!”
院子里静了一瞬。
孙氏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模样,眼眶说红就红,痛心疾首道:“都是我们的错,鬼迷心窍,这才做了对不住她的事!摊子我们一定帮忙收拾好,往后绝不再犯!我们不是存心的,就是一时嫉妒心上来,脑子发热才……”
“家里日子难过,就指着这点豆腐摊子挣钱,看着李桂枝生意好,我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我、我真是一时糊涂啊!”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就带了哭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孙氏突然转了性子,大家伙面面相觑,心里都不信。
王二媳妇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孙氏,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她扫了眼周围人的脸色,心里嗤笑道,也不看看别人信不信你的鬼话。
孙氏声泪俱下,反复说着家里如何困窘,就等着豆腐摊子挣钱,这一时脑热才急了,做了错事,只求李桂枝能原谅他们。
青砖瓦房里,晃荡着她哭嚎的声音,又假又刺耳。
舒乔蹙了蹙眉,扭头看向身后的程凌。
程凌似知晓他想什么一般,抬了抬下巴道:“不急,看前边。”
江丰收可记得去李桂枝家时看到的那副景象。孙氏这番话,说再多也掩盖不了几人做的恶事。
他没有接话。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先开了口。
“无论你是出于什么心思去做的,事,你们已经做了。”程家三叔公的声音不高,却让孙氏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李桂枝的摊子和院子都在那里,大家伙都亲眼看到了。你说你不是存心,可地上那些豆腐、菜干,坏了的物什,难道是它们自己摔地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着的几个人。
“况且,李桂枝是村里孤寡,你们这般无所顾忌上门威胁,可有半点顾及乡里乡亲的情分?可曾想过她孤儿寡母怎么活?你们同前段时间来村里追债的那伙人,又有什么区别?”
三叔公的话不轻不重,却像一巴掌扇在几人脸上。
王二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一时更黑了几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把他们赶出去!这样的人留在村里,就是祸害!”
“对!赶出去!”
“不能留这种人!太欺负人了!”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
王大急了,想站起来反驳,结果跪久了腿麻,一个踉跄差点摔个脸着地。他急忙爬起来,慌乱地朝江丰收喊:“村长!我们错了!真的错了,以后再不敢了!李桂枝家里坏的东西我们照赔,往后再也不去捣乱了!只求别赶我们出去!”
被赶出村子,那就是没了根的人。地不是你的,屋不是你的,想去别的村落脚,人家也得掂量掂量收不收你这样的。他今年才建的新屋,还没住热乎呢,豆腐摊也还想接着做。哪肯搬走?
“主意是你们出的!”王二媳妇恶狠狠剜了孙氏一眼,“我们只是被你们教唆的!该赔钱也是你们赔!”
家里一分钱都没了,再往外掏,那就是割她的肉!
王二慌了神,只一个劲跟着自家媳妇的话说,又开始和王大吵起来,该谁家赔钱。
孙氏看着那几个蠢货,心里厌烦透顶。她大喊一声止住他们,又朝江丰收道:“村长,这钱我们肯定会赔!就是念在我们是初犯,能不能别赶我们出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