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家娘的声音,埋头吃得正香的程川一激灵,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他慌忙直起身子看向屋外,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馒头,含糊应道:“娘,我在这吃饭呢!”
他三两下啃完手里的馒头,就见刘氏已经站在灶屋门前。程川下意识朝她举了举手里最后一口馒头,问她吃不吃。
刘氏懒得搭理他。
许氏招呼道:“她二婶吃没?坐下一起吃点?”
“我吃完才过来的,你们吃你们吃。”刘氏摆摆手,又朝程川抬了抬下巴,“我是来抓这小子的。”
程川赶紧缩了缩肩膀,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
程大江哈哈笑了几声,站起身道:“得,小川跟你娘好好说清楚就成。”他又问,“二河这会儿在家吧?我去找他唠唠。”
“怎么不在?”刘氏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儿回来,饭都没顾上吃,又去拾掇骡子了。这一落雪,路难走得很,坑坑洼洼的全是泥打雪。走到那边姑娘家,骡子累得够呛。回来赶紧给煮了些吃的喂进去,生怕它冻着。”
家里今年才买的骡子,程二河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路上还说要下来走,免得累坏了骡子。刘氏见他那样,也懒得劝,由他去了。
程大江闻言呵呵乐了几声,带着墨团出了门。
许氏拉过板凳让刘氏坐下,又问她今早去相看的事。程川本来还想趁机溜走,可他娘就在这儿坐着,只得重新坐下,有些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房梁,一会儿看看墙角,就是不敢往刘氏那边瞄。
舒乔一大碗水下肚,终于止住了咳。他摇摇头拒绝程凌再夹的菜,喝汤喝水喝了个肚饱,感觉站起来晃一晃都能听到肚子里的水声。
他拿起筷子,扫完碗底最后几口菜。程凌早早吃完了,见他放下碗,便上手收拾。
“哥我来就成!”程川正想找点事做避开他娘,直接抢了过来,抱着碗筷跑后院洗碗去了。
舒乔见他慌里慌张、生怕又被抓着盘问的模样,心里暗暗笑了笑。三两下擦干净饭桌,他没急着走,而是接着坐下一边消食,一边听她们唠嗑。
“说到路,”刘氏一脸疑惑看向许氏,“今早出门才发现村口连着大路那段,填了不少沙石。往年村里填路,村长都会在村里喊人,咋的今年谁家默默收拾了?”
“这我倒是不知,没听着村长那边喊人呢。”许氏也奇怪了。
村里乡道都是泥路,一到下雪天,泥混着雪,又滑又烂。不说老人小孩,大人走着也得格外小心,生怕摔一跤。
若是遇上实在难走的路段,或者像村口连着外边大路那样往来人多的地方,每年村长都会在村里喊人,一起拿些石头板子啥的,填条道出来,好让大家行走方便些。
家里人这几天都没怎么出门,许氏想了下,不可能村里喊人她却不知道啊。
刘氏接着道:“刚我过来路上顺道问了嘴王媒婆。她家离村口近,一出门就是那段路,结果她也不晓得是谁家干的,说是第二天起来就铺上了。”
“大半夜去铺路?”舒乔扬了扬眉头,“听着怪怪的。”他见程凌又进来,正要问他做什么,手里就被塞了一把山楂干。
“乔儿吃些消消食。”程凌说完,听到外边程川喊他,手在舒乔后背摸了摸,抬脚出去看他要干嘛。
舒乔弯弯眼,挑了几片山楂干含在嘴里。程川和程凌嘀嘀咕咕的声音从窗缝传进来,没等舒乔仔细听清,就听许氏又说了起来。
“王媒婆家院子对着村口那段路,她家都不晓得,那真的就像乔哥儿说的那般,有人大晚上去填的路。”许氏看向刘氏,一脸稀奇,“村里啥时候有这样的人了?咋的做好事还怕别人看见不成?”
“谁知道呢。路填了,咱们走着总归顺当些,总是好事。”刘氏笑了声,话头一转,又回到了程川的亲事上,“今早看他那死样子,我都懒得理他。后边又要重新跟王媒婆那边合计,想想都头疼。”
准备了那么久,她自己也挺满意那姑娘,结果这小子倒好,一句“不喜欢”就全给否了。她这当娘的,真是又气又无奈。
“小川这事不急。”许氏笑着劝道,“你看他那样,现在整天乐呵呵的,估计哪天就开窍了也说不定。”她说着朝舒乔笑了笑,“先前凌小子不就是吗?突然回来跟我们讲要去提亲,给我和他爹吓一跳。”
舒乔一愣,脸上浮起薄薄的红晕,看着两人打趣的目光,只觉得凳子烫屁股。他一把将手里的山楂干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出去看看阿凌他们在干什么。”说完,一溜烟跑了。
出了灶屋,冷风扑面而来,脸上那股热意才散了些。舒乔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踩着后院的石头,一步一步挪到程凌旁边。
程凌和程川正低声说着话。舒乔抓着程凌的手,寻了块大些的石头踩上去。
程凌扶了他一把,看他站稳了,才继续道:“按我刚才说的去做就行。就是现在更冷了,估计要多放些马粪才能发起来。”
“好!我懂了,回去就跟我娘说,让她来试着种一下。”程川兴奋地搓搓手,“免得她老是琢磨我的亲事。有了这个活,肯定就没那么多功夫来念叨我了。”
舒乔看看程凌,又看看程川,问:“小川也要种这个吗?”他指了指旁边的地窖。
“没错!”程川叉腰,很是得意,“我娘就是冬天太闲了,没事做才老是来盯着我。等我给她找个活干,她就不会老来问我了。”
“至于亲事什么的——”程川一挥手,朗声道,“等来年再说吧!”
话音刚落,刘氏就站窗口喊了一声,“来年什么来年?赶紧给我过来!别以为躲外边就能逃过去!”
终究还是逃不过。程川肩膀猛地一垮,拖着嗓音应道:“来了——”
舒乔赶紧抿嘴背过身,肩膀一抖一抖的,生怕被程川听到笑声。
程凌也弯了弯嘴角。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透气的时辰够了,弯腰把地窖盖板盖紧。
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韭黄长势很好,根根粗壮,黄白相间,看着就喜人。明天腊八,正好收割第一批。
今年本打算种晚些,赶在年前那几日卖。年前不少东西都会涨价,到时肯定能卖上更好的价。不过犹豫再三,程凌还是选择和去年一样的时间种下。
一来赶在没下雪前,天还没那么冷,韭黄根能发得更粗壮,品相更好,斤两也更足。二来,两茬收割的时间,正好都对上年节。腊八和元宵,年前年后,都是好时候。
翌日,天依然阴沉沉的。天上飘了些雪粒子,好在不大,一落地就化了。
舒乔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了几粒雪粒子。冰凉的触感在手心化开,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冷得跺了跺脚,最后还是转身回屋找帽子戴。
“咦,我记得明明是放在这里,怎么找不到了?”
舒乔蹲在柜子前,将最上边的常服拿开,连着翻了好几下。就连最底下放的夏被也翻了出来,可就是没找到那顶白色的冬帽。
“明明前两天还在这儿呢。”他大半个身子都探进柜子里,上下扫视着这个长方形的木柜。
最底下是他和程凌春夏的常服和薄被,中间的横杆挂了他和程凌的旧棉服,还有几条擦脸用的干布巾。衣柜里放了新缝的香包,连着木头独有的味道,混合成一股好闻的香气。
舒乔吸了吸鼻子,实在找不到,便扶着柜门站起来,朝外头喊:“阿凌,你看到我的帽子了吗?”
程凌提着箩筐正要往后院去,闻言又折回来。他在门边探了个头,朝床上抬了抬下巴。
舒乔“啊”了一声,转身去床边。他一掀开被子,果然在床尾看到了那顶白色的帽子。
“今早不是说要放被窝里暖暖再戴吗?忘了?”程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忘了。”舒乔朝他弯了弯笑眼。
手上的帽子拿在手里暖呼呼的。舒乔理了理头发,仔细戴好后,脚步轻快地凑到程凌跟前。
白色的冬帽一戴上,衬得舒乔脸更小了,毛茸茸的帽檐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程凌眼里含笑,上手揉了揉他的脸,软乎乎的,有些爱不释手。
舒乔笑着哼哼两声,这才把手搭在程凌肩膀上,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阿凌你不戴帽子吗?今天可冷。”
“我待会儿出门再戴。”程凌走到通往后院的道上,手往后一捞,又轻轻推着舒乔转过身,“乔儿回灶屋,同娘一起做早饭。我和爹来收拾就行。”
舒乔背对着他,看了眼零散飘落的雪粒子,乖乖点头道:“行吧,阿凌你要帮忙再喊我。”
“嗯。”程凌应了声,正要走,又被舒乔拉着递了把伞,这才去了地窖旁。
这会儿天还早。程凌和程大江两人快手快脚,很快就割完了韭黄,又仔细盖好陶罐,免得冷气在里边打转,冻着了韭菜根。
这批韭菜根养在地里时,程凌就特意多施了些肥水,地窖里也加足了马粪。好在努力没有白费。
“二十三斤六两。”程凌放下秤,报了个数。
“哇!”舒乔压着嗓音欢呼,眼睛都亮了起来,“比去年多了三斤多!”
“不错不错!”程大江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打刚发芽那会儿,我就知道这批肯定长得好!”
许氏也笑道:“趁着这会儿雪停了,赶紧送去,早去早回。这天色不对,免得回来时落雪。”
舒乔闻言,赶紧回屋收拾好东西,和程凌一起套车出发。
牛车很快缓缓驶上乡道,车轮在铺了沙石的路面上轧出浅浅的印子。
王银宝从门缝里伸出个脑袋,伸长脖子往前探,盯着程凌他们离开的方向,一脸若有所思。
“哥,你看啥呢?”王铜宝缩着脖子,呼了口白气暖手,“咱回屋吧,外边冷得很。”
王银宝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也不指望他能搞懂什么,不耐烦道:“说了你也不明白。赶紧干活去!”
“能有啥活干啊,”王铜宝揉着脑袋嘟囔,“大路那边不都弄好了吗……”
话没说完,又挨了一记。
王铜宝闭上嘴,不敢再说了。二哥也真是的,这有啥不能说的?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148章
黑瓦上的积雪积了厚厚一层,悄无声息地往下滑了滑,在瓦楞边缘险险停住,只簌簌掉落几粒细碎的雪粒子,落在青石板上,转瞬没了踪影。
今日腊八,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路两旁的铺子,好些已经挂上了红灯笼,风一吹,穗子轻轻晃荡,衬着灰白的天色,格外醒目。
卖吃食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混着吆喝声、说笑声,织成一片热闹的景象。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人群中穿行而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惹得几个小童跟在后面追着跑。
舒乔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左右张望,笑道:“今儿好热闹啊!”
“那边还有戏台子呢,搭得老高,”舒乔朝那边眯了眯眼,“我看着他们上台亮嗓了。”
程凌扬了扬手里的缰绳,避开对面过来的马车,应道:“嗯,咱们先去北城办完事。乔儿若是想看,待会儿再回来。”
牛车缓缓前行,那戏台子渐渐被人群和屋檐遮住,消失在视野里。
舒乔索性把帘子彻底拉开,坐到程凌旁边,紧了紧衣领道:“还是不看了,站外头怪冷的。咱们买些东西回去看看小圆他们吧。”
程凌自是听他的,赶着牛车转了个弯,熟门熟路地往那座府邸的方向去。
到了地方,门前几个小厮正来回搬着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舒乔跳下车,没瞧见范管事的身影,他和程凌对视一眼,正要上前询问,就见一个灰衣小厮跟旁边人耳语几句,很快揣着手小跑过来。
“两位可是来卖韭黄的?”小厮十三四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些稚气。见舒乔点头,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范管事今日不在。他昨儿特意交代我,说你们若是来,就还依上次的价钱,多少斤两都照收。”
他指了指一旁的侧门,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吸了吸鼻子道:“若是你们应下,同我过去交货拿钱便可。”
“要不先看看货?”舒乔看了眼程凌,对那小厮道。
“啊对对,我差点忘了。”小厮脸微微一红,凑近翻看程凌递来的箩筐。
筐里的韭黄收拾得格外齐整,黄白相间,水灵灵的。饶是小厮没吃过,光看成色也知道是顶好的。
他连连点头道:“没问题,你们同我过来就成。”
程凌盖好筐上的麻布,提着箩筐和舒乔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