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猪肉可是因着我儿子你们才能买的!凭什么我们家就不能分了?!”
单婶子叉着腰,怒瞪着割肉的汉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脸上,“你们吃的这块肉,是我两个儿子拿命换来的!要不是他们被抓进去,县太爷能赏你们这钱?!现在倒好,把我儿子关进去了,这肉反倒没我的份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她这话说得好像王银宝兄弟多可怜似的,可听在旁人耳朵里,只觉得可笑。
“不是,你这说得好像我们欺负你们一家似的?”割肉的汉子也不怵她,刀往案板上一剁,“说到底,王银宝兄弟不当贼,不偷到村里来,能会被抓?”
“还说我们呢!”另一个汉子接话,笑得阴阳怪气,“这钱是抓了你两个儿子才得的赏钱,你这当娘的吃这肉,不更是吃你儿子的肉喝你儿子的血?你还真好意思张嘴啊!”
单婶子眼睛通红。今早才跟王大胜为着要不要去城里看儿子吵了一架,这会儿心里正憋着火。她拍着案板嚷道:“我不管!县太爷也说了这钱是分给村里人的,凭什么我就不能要!”
儿子那边是彻底没法子了,总不能肉也分不到吧。
她站在案板前死活不挪步。后边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了。
“人家县令说的是赏给抓贼的人家!你家里就两个贼,分个屁!”
有人嗤笑。这几天村里翻来覆去都在说这事,大家伙知道的细节越来越多。
众人这才晓得,这两口子早就知道儿子在外边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不但不管,还帮忙遮掩。平日收了那两人来路不明的钱,花得倒是痛快。现在儿子进去了,倒装起可怜来了?
单婶子分不到肉,打死都不走,任凭别人说什么,她就杵在那儿。
大家奈何不了她,也不能真上手把她拖出去。
单婶子见没人敢动她,心里正有些得意,低头就要伸手去挑肉。可旁边的人压根不理她,该干嘛干嘛,当她是个摆设。
她干站在那儿,想上手抢,可那些人防她防得紧。她手刚伸出去,好几道眼神就齐刷刷瞪过来。
“哎呀,不是我说,她婶子,你干站这儿又有什么意思呢?”
潘婶子提着几斤肥肉走过来,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她故意放慢脚步,从单婶子面前经过,把那几斤肥肉抖了又抖。
“我先前就提醒过你,你家今年犯太岁,让你请神婆算算。结果你倒好,反过来埋怨我。现在看看,应验了吧?”
单婶子脸色铁青,没吭声。
她上下打量单婶子一眼,嘴里啧啧有声,“还说呢,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这一个两个就是来讨债的!一下两个儿子都要去服劳役。我可听人说,那服劳役最是折磨人,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得被那些牢头当牛马使唤。等回来啊,人不人鬼不鬼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捂着嘴呵呵笑了几声,眼神往单婶子脸上瞟,“哎呀,我差点忘了。那日官差过来可说了,五年劳役后,就留在那边,再不能回来咯!”
“啪——!”
巴掌迎面扇过来,又脆又响。
潘婶子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贱人!让你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单婶子眼睛红得要滴血,指着她鼻子骂,“我今儿就好好教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扑上去,一把揪住潘婶子的头发。
潘婶子很快反应过来,手上的肉也顾不上了,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两人撕扯在一起,指甲挠、巴掌扇、头发揪,骂声尖得能掀翻屋顶。
“你敢打我?你个贼婆娘!自己养出两个贼儿子,还有脸在这儿撒泼!”
“你放屁!我儿子那是被人哄骗的!”
“哄骗?哄骗能哄出银镯子来?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啊!”潘婶子一边骂一边往她脸上吐口水,“呸!养出两个贼还当宝呢,要是我早一头撞死了!”
单婶子被吐了一脸,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往潘婶子脸上狠狠一抓,“你个烂货!自己生不出儿子,就见不得别人好!”
“我生不生得出关你屁事!总比你养出两个贼强!养贼的东西,还有脸来分肉?这肉上有你儿子的血,你也吃得下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你扯我头发,我抓你脸,骂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本来围得严严实实的人群,霎时呼啦啦散开,空出一大块地方。大家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误伤,却又舍不得走,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舒乔一直在寻空往前挤,忽然间前头的人全往两边躲,他一愣神,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一大块猪肉迎面飞过来。
他一下瞪圆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红白相间的猪肉“啪”的一声砸在脸上,然后滑落在地,沾了一身泥。
“诶呦我嘞个亲娘哎!”老吴抹了一把油乎乎的脸,脸色铁青地盯着地上那块沾满泥巴的猪肉,语气恶狠狠的,“谁的肉啊!不要我拿回去了!”
任谁被这么大一块猪肉砸脸上都不会有好脸色看。要不是怕糟蹋肉,他都想再给人扔回去!
围着的人群里,有人笑着起哄道:“我说老吴,你今儿可是走了狗屎运了,天上掉猪肉啊!赶紧捡起来拿回家炖了!省得排队了!”
“我可去你丫的!”老吴朝那汉子笑骂一句,又转头瞪了眼前边打得火热的两人,心里也有些火大,却又懒得掺和这趟浑水。他背着手往边上站了站,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玩意儿……”
舒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好他刚刚闪得快,不然遭殃的就是他了。
程凌也惊了下,刚从后院过来,就见舒乔差点被砸到,几步就冲了过来。
程凌仔细看一圈舒乔,见他没事,心里松了口气。他蹙着眉头扫了眼那两人,先带着舒乔往后院去。
舒乔一边抓着程凌的衣裳跟在他后头,一边不忘回头看那两人打得怎么样了。
江丰收本来在后院帮忙搭手,一听人传话,又急匆匆跑过来。
“分开分开!赶紧把这两人拉开!”江丰收脏着手,见单婶子和潘婶子两人打得难舍难分,赶紧挥手示意身旁人上去拉架,不忘问,“这好好的,咋又打起来了?”
看热闹的人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江丰收一脸无奈。
这事闹的。
潘婶子头发乱糟糟,被人拉开后,嘴上也没停,手指着单婶子骂得唾沫横飞。眼看又要打起来,她倏地想起什么。
“我的肉呢?!我的肉哪去了?!”潘婶子两手空空,带着凶光的眼睛赶忙在人群里搜寻,“谁把我的肉抢去了!?”
“谁没事抢你的肉,那儿呢!”老吴没好气地朝地上斜了一眼。
那么大一块肉砸他脸上,现在还疼着呢。
潘婶子松了口气。可一看见猪肉上满是泥土,很快又骂开了,“姓单的!你个杀千刀的贼婆娘!把老娘的肉折腾成什么样了!赔钱!不赔钱我跟你没完!”
潘婶子指甲长,刚才下了死手,挠得单婶子脸上全是血道子。单婶子狰狞着脸,冷笑一声道:“赔钱?赔你个棺材本!谁叫你嘴里喷粪乱哔哔?活该!”
她说完,见村长那边确实没有要给她分肉的意思,眼珠子一转,趁潘婶子不注意,猛地冲上去,一把抓起地上的肉就往外跑。
周围的人本来都打算散了,一看她这动作,全愣住了。
“啥呀,她跑啥?”刚和人唠嗑的人伸长脖子问。
“我的肉!”潘婶子尖叫。
“哎哟我说她婶子,你还不追啊?”有人打趣道,“再跑慢些,你的肉可就进锅里了!”
话落,三三两两的笑声传来。这热闹看得实在有趣。单婶子这人,抢了肉就跑,跟做贼似的,愣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潘婶子这才反应过来,急得脸红脖子粗,撒腿就往外追。
院子里没了闹腾的人。江丰收摇摇头,又回了后院帮忙。
闹剧收场,舒乔收回目光,安心跟着程凌去了后院。
前院不大宽敞,基本就是收拾完一头猪就抬出来,大家排队上去领。
后院里可就热闹了。各种盆和桶摆开,装了不少猪下水,一股浓重的腥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地上湿漉漉的,混着血水和泥水,踩上去噗叽噗叽响。几口大锅支在墙角,热气腾腾地烧着开水,白雾缭绕。汉子们卷着袖子,手上沾满油光,来来往往搬着东西。
盆里装着猪心猪肺猪肝猪肚,桶里泡着白花花的猪肠,凝固了的猪血暗红一片,还有几个大木盆里码着刚收拾好的猪皮。
三头猪,已经收拾了两头。最后一头被众人合力抬到案板上。
曹树手里拿着尖刀,在磨刀石上划拉两下,眯眼找准位置,“呲”一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舒乔赶忙移开视线,低头三两下帮程凌扎紧襜衣的带子。程凌看着他的发旋,正想让他去旁边坐着,就见江小云迎面走来。
“乔哥儿!”
“哎。”舒乔忙转头看过去,朝他笑了笑,又朝后摆了摆手,“阿凌,我同云哥儿一起,你接着去忙吧。”
“嗯,去吧。”程凌笑着看他们俩跑开。
“儿子,再拿个木盆过来!”程大江在后头喊。
“来了。”程凌应了一声,四下找空的木盆。
“木盆都没了。”关婶子坐在小凳上,张望一圈,干脆拉过一旁装猪心猪肺的木盆,跟旁边的猪肝猪腰倒在一起,递给程凌,“得,拿这个去就成。”
许氏抬头看了一眼,道:“不成去隔壁借两个盆过来,看着不够使了。”
“我去我去。”江家大嫂擦擦手站起来。一回头,就见儿子蹲在角落,手上脏兮兮的,不知什么时候又去摸那些下水了。
她几步迈上去,拉起小石头,在他屁股后啪啪拍了几下,拧着眉头道:“又给我弄脏了!这身衣裳今早才换的!我说几次了不许碰,再不听话,我就喊你爹过来收拾你!”
小石头本还笑嘻嘻要去抓桶里的猪泡,一听要喊江叶过来,当即急了摇摇头,“不要!娘不要喊爹爹过来!”
“那还玩不玩了?”
“不玩了不玩了!”小石头把手往身后一背,乖乖跟着自家娘亲往屋里走。
“赶紧回屋把衣裳换下,去找你小叔玩,再不许往后院来,晓得没?”
小石头不是很想同小叔在屋里干坐着玩,但是又怕娘亲再骂,他只得先点了头道:“娘我晓得了。”心里却想着,等娘去了后院忙活,就跑去前院玩。
一看自家儿子这模样,她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想着待会儿直接往他爹那边放,看他还淘不淘了。
院子里一片嘈杂。前院案板边,不少人挤来挤去,争抢着部位好的肉,你推我搡,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火朝天。
一直持续到午时,人群才渐渐少了。
熊芬提着篮子,左右张望着往后院挪。见大家都在说话,没人搭理她,便眼珠一转,猫着腰就要伸手去拿盆里收拾好的猪腰。
“哎,这可不兴拿,这有主了的。”许氏眼尖,一把端起木盆,见她脸色不好,故作疑惑地问,“我说曹大家的,你今儿不已经领了肉了吗,咋又跑这来了?”
这话一出,好几人都看了过来。
熊芬呵呵笑了两声,有些尴尬道:“曹树今儿在这边帮了大忙了,我寻思着村长先前说可以再拿些下水。想他家里吃不完,就过来拿回去给他大伯当个下酒菜不是……”
三头猪每家都能分到肉,这最后的下水,是分给来帮忙的人家的。毕竟这大冬天里收拾起来也费劲,该当拿些犒劳犒劳。
熊芬今儿一大早就过来了,挤在最前头,割了几斤带肥膘的好肉回去。这不在家里念着这边快忙完了,就过来瞅瞅有没有剩的再捞点。谁成想,给人抓了个现行。
许氏听她这话,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似笑非笑地睨了熊芬一眼,道:“那你来晚了,曹树刚拿了他那份回去。”说着就要端着木盆走。
熊芬一把拉住她,脸上堆着笑道:“我说许婶子,话不是这么说不是?我记得今儿杀猪,可都是曹树主刀吧?这忙活大半天下来,该当多拿些才是。”
她看一圈后院,不少木盆里还放着好些下水,眼里闪着精光,“再说这不还剩这老些吗?这村里出钱买的猪,分给咱村里人也是应当的,我再拿点回去,也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