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后半夜又下起了雪。这回不像昨天那般纷纷扬扬,而是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催人入眠。
翌日清早起来,门一推开,先是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比昨儿个的更冽,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刮。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一声,脚脖子都陷进去。
舒乔呼出好几口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他伸脚往雪地里探了探,一脚踩下去,又“咯吱”一声拔出来,来回踩了两下,这才紧了紧头上的帽子,顺着程凌踩出的脚印走去灶屋。
灶屋,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弥漫,暖意融融。
程凌掀开锅盖,白汽争先恐后地涌出,模糊了他的脸。他拿过一旁的盐罐子,眯了眯眼,抖了一小勺放进粥里。
“乔儿醒了。”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旁边锅里有热水,若是不热了再移些柴过去烧一会儿。”
他说着,拿过一旁的木勺,搅拌一下锅里的猪肉白菜粥。米粒煮开了花,肉香和菜香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估摸着够味了,他转身去橱柜拿碗。
舒乔应了声,端着木盆站灶台边,吸了吸鼻子。
“真香啊。”他站在灶膛前暖了暖身子,这才打水去洗漱。
水不是很热了,舒乔漱口后,拧着布巾快速抹了两把脸。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搓了搓冻得有点红的手指,这才倒掉水,回了灶屋。
饭桌上,两碗香喷喷的米粥正冒着热气。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猪肉和白菜放的足。
舒乔捋下袖子,坐到程凌旁边。余光扫到一旁的大碗,他眼睛一亮,“油豆腐!”
“嗯。今早刚去桂枝婶那边买了。”程凌搅拌了下米粥推到他面前,“先吃粥。等会儿我再把肉剁了,乔儿想加什么馅?”
他惦记着昨天舒乔的话,今早起来就过去问了。油豆腐李桂枝昨天做得多,还剩一些,程凌干脆就都买回来了。这个天气放得住,可以多做些慢慢吃。
舒乔回味昨日吃到的油豆腐酿肉,舀了一大勺粥送嘴里,慢慢吃完才眯眼道:“我两种都想吃,咱们都做吧!”
程凌低头吃粥,借着动作掩住弯起的嘴角道:“好,我等会儿就把蘑菇干泡上。”
舒乔眉眼弯了弯,美美吃着粥,忽然又抬起头看向外边,“怎么不见墨团啊?”
“今早起来见昨天刚补上的洞又被刨开了,我给它关鸡舍去了。”程凌淡淡道。
挖洞就算了,还踩了一脚雪,带到堂屋里弄得到处脏兮兮的。也不知发现什么了,这么兴奋。程凌怕它把洞越挖越大,索性就把它关上了。
舒乔笑得抖了抖身子,又问:“那它吃早饭没啊?”
“不急,待会儿再喂它。”程凌看了眼灶台上的碗,粥还热着呢。
粥里放了姜丝,吃完满满一大碗,舒乔浑身都热乎起来。收拾好灶屋,他回屋拿起了针线。
后院柴棚顶上,昨儿个铺的草帘子被雪压得严严实实,边角垂下来的雪像棉被的褶子。水井旁那口倒扣的水缸,顶上的雪积得像个大白馒头。
程凌喂完墨团,踩着垫脚的石头去那个洞看了眼。昨天他就拿铲子往下探过了,什么也没有。昨天刚填上的泥,这会儿混着雪都被挖了出来。
他看了一圈,先将碗洗干净放好,很快又拿了铲子过来把泥重新填上。防止墨团再来挖,程凌又在院里找了两块石头堵住,这才拍拍手拿着铲子离开。
鸡舍里传来“呜呜”的叫声,墨团在里面哼哼唧唧,听着委屈巴巴的。程凌停下脚步听了会儿,无动于衷地走开了。
程凌拿了铲子去前院铲雪。今早没再下雪,天边云散开了些,缕缕天光洒下来。得赶在太阳出来前铲好雪,不然雪一化,院子里就都是雪水了。
大门敞开着,铲子摩擦地面的“唰唰”声在院子里响起。偶尔还能听到隔壁人家铲雪的动静,还有小孩子嬉闹的笑声远远传来。
“那个,请问这里是程大江程大叔家吗?”一道有些着急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程凌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过去,来人是个从未见过的面孔,十七八岁的模样,穿得单薄,脸被冻得发白,站在门边有些拘谨。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头道:“是这,你找谁?”
许小花脸上放松了些,但她穿得实在单薄,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地抖,“程、程大叔他们的车在半道上陷住了,拉不出来,牛好像也不舒服。他让我过来找程凌过去帮忙。”
她猜眼前的人应该就是许婶子的儿子,又补充道:“要多找几个人才行。那块地有个坑,不好出来。”
许小花说完,就见舒乔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对上他好奇的目光,她才想起忘记介绍自己了。
“我叫许小花,是、是张勇的……”她被冻得发白的脸带了些粉色,剩下的话含在嘴里,不好意思说出口。
舒乔一听,登时了然过来。张勇确实是和娘相看去了。虽然不知为什么女方一起回来了,不过看来应该是成了。这个念头飞快闪过,舒乔想起她方才说的话,赶忙看向程凌。
程凌挨墙放好铲子,“我去找二叔和程川一起过去。”
“嗯,快去快去。”舒乔又朝站在门边的许小花招了招手,让她进来,不忘叮嘱程凌,“阿凌路上注意安全。”
“嗯。”程凌应了声。刚要出门,又被舒乔喊住。
舒乔指了指他的头,程凌会意,回屋拿起自己那顶帽子戴好,这才出了门。
许小花虽有些好奇,但也没随处乱看,被舒乔拉到堂屋火盆前坐下,温暖的火光让她冰冷得直颤抖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舒乔看她脸色不对,给她倒了碗热水道:“小花,先喝些热水暖暖身子吧。不过你这一路走过来,估摸冻得不轻,我再去烧些姜汤。”
“别别别,不用不用,热水就好了。”许小花赶忙站起来想拦住他。
“哎呀没事的,你好好坐着暖暖身子。”舒乔朝她安抚地笑笑,想了想又道,“正好待会儿阿凌他们回来也可以喝。”
许小花听他这么说,才安下心来,捧着碗重新坐下了。
舒乔去切了几片姜,给小炉子重新灌上水,架到火盆上边烧着。他这才坐了下来,同许小花聊天。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外边的天色,“这会儿天色还早,你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许婶子说今天估计不再下雪了,天没亮就从村里出发了,怕太阳出来雪一化,路更不好走。”许小花慢慢喝着手里的热水。
他们走得早,路上都没什么人,雪也没化,一路都还算顺利。就是走到村外那条官道时,才出了岔子。
那段路走的人多,雪被踩实了又冻住,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牛踩上去打滑,板车也歪歪扭扭的。有段路底下还有个坑,被雪盖住看不出来,车轮子一下子就陷进去了。
几人下来推了半天也推不动,牛也使不上劲。几人急得满头汗,许婶子当机立断,让许小花先跑回来喊人。
舒乔听得心里一紧,又问了几个细节,得知人没事才稍稍放心。
昨天刚下过大雪,今天程川和程二河都在家。一听程凌的话,很快就收拾妥当出发了。
离的地方不是很远,舒乔和许小花在家没等太久,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程川走在最前头,手里牵着青牛。后边几人则推拉着板车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压出深深的印子。
“可算是到家了!”程大江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
话落,就听后院墨团“汪汪汪”直叫唤。
“墨团跑哪了这是,咋只听着声?”许氏一边问,一边拿过车上的箩筐往堂屋走。
“在鸡舍,我去放它出来。”程凌说着,拍了拍程川的肩膀,“把牛牵后边去。”
“好咧!”程川咧嘴笑了笑,眼睛滴溜溜转了下,有些好奇地看了眼许小花,跑去找程凌问话。
这一趟有些波折,张勇觉得太麻烦程家人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叔,婶,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嗨,客气啥!”程大江拍了拍张勇的肩膀,笑呵呵地看向许小花,“这老天爷的事,咱们又猜不透。只要人没事,东西没坏,那就是好事。再说了,我看这一趟啊,虽然天气不咋样,但是结果是好的呀!”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张勇,又看了看许小花。
这下给张勇和许小花齐齐闹了个大红脸。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敢看对方。
张勇搓着手更加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许小花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舒乔眼神也跟着在他们身上往返,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张勇和许小花这一趟回来,那就是真的定下了。许氏没再耽搁,很快就同他们俩一起回去,还得再商量后边的事。
程大江和程二河去了后院看牛。一时院子里很快又安静下来。
舒乔踢了踢鞋上的雪,正要回屋继续忙活,就见墨团飞快地从身旁窜过。它跑得太急,一下绊住舒乔的脚。舒乔一个踉跄,急忙扶着一旁的门才稳住身子。
“墨团!”舒乔心有余悸地看向差点脸朝地的那块地面,叉腰进了屋,“跑那么快干什么呢……”
“呜!”墨团从木窝里探出脑袋,嘴里咬了块大骨头。
它本就黑亮的眼珠,这会儿因着兴奋更加炯炯有神,嘴里咬着大骨头,颠颠儿地跑过来拱舒乔的腿,一边拱一边呜呜叫着,像在献宝。
舒乔想到程凌今早说的那个坑。原是墨团埋骨头的地方,估计是忘记埋哪儿了,一直往下挖。昨儿补上,今儿又刨开,折腾了两天,总算把宝贝找出来了。
他推了推脚边的狗头,无奈道:“我不吃,墨团你自个儿吃吧。”
墨团被推开,干脆把骨头往舒乔脚下放。它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然后坐到了火盆边,只眼神还直勾勾地看着那块骨头,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呜呜”声。
舒乔看它那模样,摇摇头笑了声。他拿过一旁的木棍子,把骨头夹到它面前,“我真不吃,给你。”
墨团定定地看了会儿舒乔,很快“呜”地叫了声,两个爪子扑上去按住大骨头,张嘴咬住,啃得嘎嘣嘎嘣响,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快。
舒乔听着那声音,看它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眉眼弯了弯。
箩筐里倏地传来悉索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舒乔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静静站了会儿,就见那箩筐又动了一下,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才凑了上去。
墨团动了动耳朵,也放下爪子里啃得正欢的骨头,探头探脑跟了上来。
箩筐上边盖着层旧麻布。舒乔掀开一个小口子,从缝口往里瞅,就见里头一团灰毛缩着,两只长耳朵竖起来,背对着他不知在嚼什么,窸窸窣窣的。
“兔子?”
舒乔正想再拉开些口子凑近看,原本乖乖吃东西的灰兔却猛地往前一撞。看着挺小,劲儿却大,差点把筐给掀翻了。舒乔赶忙稳住,将麻布盖得严严实实,看向一旁伸长脖子想往里凑的墨团。
“……”他想了想,“还是拿到后院鸡舍放吧。”免得待会儿跳出来找不到,更怕墨团一个激动给叼走了。
箩筐底下不知还装了些什么,提起来还挺沉。舒乔两手使劲,一边留神着箩筐,小心不让里头的兔子受惊乱撞。
牛舍里,程大江还在和程二河唠着。
程川闲不住嘴,一直拉着程凌问话,说着说着又开始扯到自己相看的事上来。
“你说这都腊月底了,我娘竟然还在琢磨这事!”程川一脸生无可恋,“年前扫尘、开春选种沤肥,哪样不费功夫?偏偏逮着我薅……”
程川一想到明天又要去别村跑一趟,有些后悔歇这么早了。早知道就同师傅去走村才好。
虽是这么说,可腊月里雨雪天多,就算有牲口赶车也不好上路。田师傅早早回家歇着了,可没空陪他折腾。
见舒乔走过来,程凌推开絮絮叨叨的程川,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箩筐去了鸡舍。
箩筐一放地上,里边的兔子就试着往外跳。程凌侧过箩筐让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