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色翻的这样快,旁边等着看热闹的人不免有些失望,也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许氏深知她的为人,也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买东西总得讲个先来后到,曹大家的说是不是?”
熊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臊得不行,赶忙拿起摊主切给她的另一块肉,几乎是落荒而逃。
摊主这才依言给舒乔割了先前说好的那块五花肉,又称足了三斤,接着又拣了几根筒骨,用砍刀敲开了才放进篮子里,方便熬汤。
许氏数好铜钱付了账,见一旁木桶里还有凝好的猪血,便问:“这猪血咋卖?”
“猪血不值几个钱,你若要,便送你两块尝尝。”那汉子爽快道,转头就让媳妇用荷叶包了两大块猪血递过来。
猪血炖酸菜最是下饭,在这冷天里吃上一碗,浑身都暖烘烘的。许氏接过来,脸上这才露出笑。
江小云先拉着舒乔的手从人群中出来,犹自气哼哼地安慰道:“好乔哥儿,咱们不同那人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身子。”
舒乔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道:“我真没事儿。”为这点小事生气,确实不值当。
几人皆是满载而归。王媒婆手脚利索,早已买好在村头等着她们了。
江小云原本还同舒乔嘻嘻哈哈,分享着方才挑肉的心得,一听他娘和王媒婆又接上了之前的话头,开始低声商议相看人家的事,小脸猛地一垮,嘴角也耷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舒乔瞧他这副模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了?相看人家不是喜事么?”
江小云揪着路边的枯草穗,闷闷道:“哪有什么喜……乔哥儿,你说为啥哥儿长大了就一定要嫁人呢?我不想离开家,离开爹娘和哥哥们。”
他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自小被呵护着长大,一想到要离开熟悉的家,离开疼他的亲人,去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生活,心里就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与抗拒,仿佛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不说江小云本人,其实家里人也舍不得他早早嫁出去。关婶子最是疼爱自家小哥儿,已比村里许多同龄哥儿留得晚了些。可再留下去,就真要耽误了,当娘的心里再不舍,也得开始张罗。
舒乔能理解他的心情,温声道:“我晓得你的不舍。当初我也是这般想的,觉得若是一直在家里,守着娘和弟妹,也没什么不好。”
在未遇见程凌之前,舒乔当真是这般想的。
那时家里光景紧巴巴,他若嫁了人,娘和弟弟妹妹的日子只怕更难。加之巷子里左邻右舍,为着柴米油盐、婆媳妯娌闹得鸡飞狗跳的人家比比皆是,让他对嫁人这事,实在生不出多少期待。
直到遇见了程凌,感受到了那份踏实的心意,他才慢慢开始憧憬起属于自己的小家来。
他看着江小云紧皱的眉头,又柔声道:“可若是寻个知根知底、靠谱厚道的夫家,就像是多了个疼你护你的人,往后两家离得近,常回娘家看看也是方便的。”
他这话也是因着了解村长家的情况才说,云哥儿家里爹娘兄长都这般疼爱他,为他择婿必定是反复斟酌,总要寻个样样都妥帖,能让云哥儿继续过舒心日子的才好。
“道理我都懂,”江小云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纠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是……就是提不起劲儿来。总觉得这事离我还远着呢,怎么一晃眼就落到我头上了。”
他对自个儿的婚事,抱着一种近乎鸵鸟的心态,不积极,不反对,由着爹娘张罗,但心底深处那份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即将离开熟悉环境的惶惑不安,却真实的存在。
“而且嫁人了,我就不能来找乔哥儿你一起玩了。”江小云说完脸上更愁了。
村里同龄的其他玩伴大都定下了,有些更是早早就嫁了人,之后就没再见过面。乔哥儿这般好,江小云也舍不得他呢。
舒乔比他大一些,闻言心里不免想起家里弟妹,揉了揉他的头,说道:“那咱们不说了,反正也还有段时间呢。”
回去的路上,许氏、关婶子和王媒婆走在前头,言谈间皆是附近几个村子适龄汉子的情况。
谁家小子勤快能干,是地里一把好手;谁家爹娘性子宽厚,不是那等刻薄难缠的;谁家家境殷实些,嫁过去少吃些苦……她们细细分析,低声权衡比较。这关乎江小云后半辈子的幸福,由不得她们不仔细慎重。
舒乔和江小云则慢悠悠跟在后面,刻意落后了几步。
江小云听着前头隐隐传来的议论声,心里越发烦躁得像团乱麻,只能紧紧拉着舒乔的胳膊,一会儿抱怨天冷风大,一会儿又说村里谁说他坏话被他听见了,试图用这些琐碎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舒乔知他心绪不宁,便也顺着他的话头聊,偶尔温言宽慰几句,分散他的心神。
到了村口,王媒婆还需去别家走走,许氏和关婶子约好改日得了空再坐下来细聊,几人便各自分开回家。
这相看的事,今日也才算刚起了个头,远远没到定论的时候,急不来就是了。
回到家,程大江正拿着大竹扫帚,“唰唰”地清扫院角堆积的落叶,一见他们回来,立刻放下扫帚迎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期待,“回来了?肉买好了?那……看狗崽的事?”
许氏见他这模样,不由好笑道:“瞧你急的,跟个孩子似的。买了,五花肉和筒骨,还得了两块新鲜的猪血。狗崽的事,安心吃了晌午饭,你们爷仨去瞧就是了,还能飞了不成?”
程大江被说中了心思,嘿嘿一笑。他对于养狗这事格外上心,早上喂好牲口,就已经在村里转悠着打听过了,得知村西头赵老四家的大狗前些日子下了一窝崽,正好快断奶能离窝了。
趁爹娘还在说狗崽的事,舒乔先拎了篮子进屋,着手收拾买回来的肉。
筒骨留着今晚炖汤,先放在一个大陶盆里;猪肉切下一小块晚上现吃,剩下的用草绳拴好,挂在灶屋通风的房梁下。如今天气寒凉,倒不必再费事吊到井里保鲜了。
他又另拿了个大碗,将那两块暗红色的猪血小心放进去,盖上个竹篾盖子,免得招惹蚊蝇。
院子里,程大江已经开始琢磨起来,说道:“这狗崽抱回来,睡哪儿好呢?得找个暖和避风的地儿。”
“可先说好,家里这几间屋子不行啊。”许氏拿了针线篓子出来,搬了张凳子坐在堂屋里,闻言立刻抬头,语气不容商量地道:“不是吃饭住人,就是堆放粮食的,狗崽正是闹腾淘气的时候,住屋里还不得到处翻腾?”
见程大江看过来,她又继续道:“堂屋更不行,客人来了坐哪儿唠嗑?狗窝在旁边像什么样子。”
程大江也有些发愁,正挠头间,听到后院传来“笃笃”的动静,当即眼睛一亮道:“刚巧儿子在后院弄竹子,我这就去寻他,给狗崽搭个结实暖和的窝!”
许氏随他去折腾,转头朝屋里喊道:“乔哥儿,别忙活了,来堂屋做针线吧,这儿亮堂些。”
“哎,就来。”舒乔应了一声,回屋拿了那方没绣完的帕子和针线小笸箩,走到许氏旁边坐下。
冬日家里活计少,每日打理完禽畜,洗完衣裳,剩下多半就是做些针线活儿消磨。
程大江和程凌父子俩每日里外忙活,衣裳鞋袜难免哪里就磕碰划拉出小口子,得及时缝补,不然破洞越扯越大,坏得更快。
许氏就着亮光穿好针,翻看了一下手里程大江的一条旧裤子,见膝盖处磨破了个不小的洞,便从笸箩里找了块颜色相近、厚实耐磨的旧布,比划着准备补上。
她手上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今早我去鸡舍捡蛋,瞧见角落那只带黑羽的母鸡趴在草窝里不动弹,凑近一看,竟是在孵蛋!也不知是啥时候偷偷抱上窝的,我想瞧瞧底下有多少蛋,还差点被它叼了一下,凶得很。”
舒乔仔细回想了一下,家里确实有只翅膀带黑羽的母鸡,那母鸡身形矫健,每次都能飞到鸡架最顶端歇着,俨然是鸡群里的“老大姐”。
他回道:“我前天去看时,它还没赖窝呢,估计就这两天才开始的。”
“也罢,它要孵就让它孵着吧。”许氏用顶针抵着针脚,用力一顶,针便穿透了厚实的布料,“真能孵出几只小鸡崽来,明年开春就不用再费钱去买鸡崽了,倒也省事。”
家里养的母鸡大多有些年头了,产蛋不如往年,那些实在不下蛋的老母鸡,原本打算过完年宰杀几只自家吃,估摸着剩下的就不多了。她正盘算着开春去集市抓些小鸡崽回来补上,如今倒是意外之喜。
许氏缝了几针,又道:“说起来,若不是咱家离河边有些距离,养上几只鸭子也好,鸭蛋腌咸了最是下饭。不过开春后地里活计就多起来了,翻地、播种、施肥……哪一样不得紧着忙?实在没空儿再每日来回赶鸭子去河边秃水。”
村里养鸭子的人家,多半是家里半大的孩子,一早起来将鸭群赶到河里,让它们自在扑腾觅食,傍晚再赶回来。程家人手本就紧巴巴的,为那几只鸭子再添份活计,实在划不来。
“娘说的是,”舒乔点头赞同,手里飞针走线,“到时若真想吃了,同别家换些便是,或是等明年春秋鸭子下蛋多的时候,咱们也多腌些咸鸭蛋存着,就不愁没鸭蛋吃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事,又同许氏聊起村里旁的闲话。
后院,程大江找到正忙着将粗竹竿剖成细篾条的程凌,说了要给即将到来的狗崽搭个窝的事。父子俩都是行动利索的人,当即就放下手头的活计,去找了锯子和柴刀过来。
程大江背着手在后院踱了一圈,思忖道:“我看还是放前院好,就挨着院墙根那棵梨树下安置,既避风,夏日还能遮阴。先用木板搭个框架,顶上铺厚实些的干草遮雨雪就行。”
冬日窝里多铺些松软干爽的麦秸干草,等下了雪或是刮大风,再把整个窝挪到屋檐下避着便是。
“都成,爹看哪儿合适就定哪儿。”程凌没什么意见,他做事干脆,一脚稳稳踩住一根碗口粗的竹筒,一手扶稳,另一手握住锯子,手臂肌肉绷紧,沉稳有力地前后拉动,锯刃与竹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多时,一截长短合宜的竹筒便“咔哒”一声落下。
他想着狗子以后不知能长多大,便尽量将窝往宽敞结实里做,省得日后长大了住着憋屈,还得返工。
这狗窝搭起来倒也简单,主要就是用木板钉成个四方带顶的箱体,前面留个出入的洞口,再用处理好的竹片加固边缘,最后铺上厚厚的干草便算成了。
作者有话说:
江小云:
舒乔:
程凌:
程大江:
许氏:
第42章
午时,舒乔收好针线篓子,进灶屋舀水和面,做了满满一板筋道的手擀面。
大铁锅里,面汤滚沸,切好的菘菜叶子下去一氽,立刻变得翠绿可人。他又磕了两个鸡蛋,金黄的蛋花在乳白的汤里翻滚,看着就诱人。
另一边,许氏用无油的干净筷子,从酸菜坛子里夹出一棵酸香扑鼻的酸菜,细细切了,与嫩滑的猪血一同下锅,炖了满满一大盆。酸菜的咸鲜与猪血的滑嫩交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天冷,人就格外想吃口热乎的。
面条捞在粗陶大碗里,浇上滚烫的面汤,铺上菘菜和蛋花,再舀一大勺酸菜猪血做浇头。几人围坐在桌前,都盛了满当当一大碗,哧溜哧溜吃得额头冒汗,浑身暖透。
“唔……还是这酸菜开胃,吃着舒坦!咱家今年腌的味儿正,明年多做些吧。”程大江喝了一大口酸辣鲜香的面汤,咂咂嘴,由衷赞道。
“成啊。”许氏盘算着,手里的筷子轻轻点了点碗沿,“挨着山脚开出来的那五分荒地,养了这么几年,肥力想是养得差不多了。等开了春,我再去多撒些芥菜种子,保管够腌上好几大缸。”
朝廷体恤百姓,允准每家自行开垦五分荒地,多是在田头地角、山边溪畔这些零碎地方。若是超过了这数,便得纳入田册,正经缴纳粮税了。
程家这五分地,还是前几年程大江和程凌一锄头一铁锹,硬是从山脚边刨出来的,如今总算是见了成效。
许氏思忖着,得多备些菜种留开春洒上。家里要种的菜多,早做准备才行。她边想,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送进嘴里。
酸菜汤酸爽开胃,猪血嫩滑无腥气,舒乔不知不觉也吃完了一大碗面条,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
他见程凌胃口好,还在吃着,便将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面条和汤水都捞到他碗里。
家里做饭的人不洗碗。程凌最后一个放下碗筷,自觉地将碗碟摞起,擦净桌子,端着盆去井边打水清洗。
他回屋时,见舒乔正站在铜镜前,轻轻揉着有些吃撑的小腹。程凌走到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温热宽厚的手掌覆上那微胀的肚子,力道适中地轻轻揉按,低声道:“吃撑了?我给你揉揉。”
“嗯,有点撑。”舒乔吃得太饱,本就懒洋洋的,被他这么一揉,更是舒服得向后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眼皮渐渐发沉,竟打起了瞌睡。
程凌察觉到他身体放松,顺势揽着他到床上躺好,拉过被子盖严,自己也侧身躺在外侧,两人依偎着小憩。
村子里,不少半大的孩子早已吃完了饭,嘻嘻哈哈、呼朋引伴地从各家门前跑过,商量着要去哪里耍,寒风也阻挡不了他们的玩心。
饭后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消了食,程凌和舒乔加上早已迫不及待的程大江一起出了门,往村西头赵老四家走去。
赵老四家在村里算是日子宽裕的,不然也难有余粮养大狗和一窝崽。见他三人上门,赵老四媳妇热情地迎出来,寒暄两句便引他们到后院。
大狗体型匀称,毛色黄白相间,油光水滑,性子温顺安静,见生人来了也只是抬头看看,并不吠叫,正慵懒地躺在铺了厚厚干草的窝边。
几只圆滚滚、肉乎乎的狗崽在它身边挤作一团,睡得正香,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喏,都在这儿了,瞧瞧,多结实!”赵老四媳妇颇有些自豪地介绍,“大黄性子好,通人性,从不乱叫吓唬人,但看家护院却是一把好手,有点风吹草动机警着呢。”
舒乔一下子就被窝边一只通体乌黑油亮的小家伙吸引住了。
许是感应到了注视的目光,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来人,那憨态可掬的模样瞬间击中了舒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