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行吗?”程凌拿起一个圆润饱满、色泽金黄的南瓜问道。
舒乔其实不太会挑菜,见这南瓜大小合适,表皮光滑无疤,便连连点头。
程凌利落地称好,还没等秤杆完全摆平就道:“一共八文。”
舒乔正望着摊上的豆角出神,闻言指着豆角道:“那再要一斤豆角吧。”
程凌二话不说,大手一抓便递过来一把。
舒乔微微一怔,问道:“不称一下吗?”
“手感准的,差不离。”程凌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那个模糊的梦,急忙别开视线。
舒乔知道这些常摆摊的人手上都有准头,便不再多问,取出钱袋数了十文递过去。
程凌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触到舒乔微凉的皮肤,像被烫着般迅速收回手,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今天要带些菜叶回去喂鸡吗?”
舒乔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要的,不过我晚些再来。”
他顿了顿,又道:“上次的菜,多谢你了。”
程凌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低“嗯”了一声。见舒乔要走,他急忙开口道:“晚点你来拿菜叶。”
见舒乔投来询问的目光,程凌补充道:“喂鸡的。路上磕碰坏的,卖相不好,本来也要处理掉,你拿去便是。”
他说着,目光落在舒乔脸上——那双眸子果然如梦中一般清亮,笑起来时弯成好看的月牙。
“小哥,这菜怎么卖?”一位大娘洪亮的嗓音将程凌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赶忙应了一声,站在一旁等候大娘挑选,抬头看了看天,离收市还早着呢。
大娘挑挑拣拣买了两把青菜,又要了两根赠葱方才离开。
程凌一直忙到午时,人流渐疏,这才得空坐下喝了口水。
下午的菜行冷清了许多,青石板路上散落着被踩烂的菜叶,苍蝇嗡嗡地打着转。程凌收拾着摊位,想到舒乔等会儿要来,特意找了个筐子,仔细挑拣起来。
除了喂鸡的菜叶菜帮,程凌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旁边两个表皮略有磕痕的西葫芦上。这品相卖不出手,但自家吃完全无碍。念头只是一转,觉得给他正好,手便已将它们拨进筐里,又用菜叶自然地盖在上面。
舒乔买完菜回家,先在小炉子上用文火煎上秦氏的药。
院子里,舒小圆刚洗好的衣裳挂在竹竿上,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小水花。
舒乔取了小板凳坐在院中,一边绣着帕子,一边不时回头照看灶屋里的火候。
待药煎好,服侍秦氏喝下,舒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见舒小圆一直在眼前晃悠,不由失笑道:“想去玩就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舒小圆盼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朝门口跑去,“哥哥我保证早早回来!”
舒乔拿着针线进屋陪着秦氏,多是他在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秦氏病后很少出门,终日多半卧在床上休养。幸而医馆林大夫开的药见效,这几个月调养下来,气色已比先前好了不少。
“早上去抓药,林大夫说下旬让娘再去号次脉,看看情况调整方子。”舒乔抿了抿彩线,对准针眼穿过去,继续道,“林大夫说若是恢复得好,兴许就不用再吃药了。”
秦氏在一旁帮他裁着布料,时不时温声应和几句。舒乔专注地绣着帕子,直到酉时将至,才惊觉时辰不早了。
见秦氏正在炕上小憩,舒乔没有打扰,轻轻拎起篮子赶往菜行。见不少摊位都已收拾妥当,他不由加快脚步,远远望见程凌果然还在等他,便小跑着迎了上去。
程凌看见舒乔快步走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舒乔看着他早已收拾齐整的担子,有些过意不去道:“等很久了吧?下次你别特意等我,别耽误了你回家。”
“刚收拾完,不耽误。”程凌应道,目光落在他挽着的空篮子上,找了个由头,“这些菜叶堆在地上,沾了泥,你别沾手了,篮子给我吧。”
说着,他很是自然地伸手接过舒乔的篮子,蹲下身,利落地将事先挑拣好的菜叶装进去,顺手将那两个藏在下面的西葫芦也一并拨了进去,再用菜叶仔细盖好。
“真是太谢谢你了。”舒乔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连忙道谢。
程凌将装得满满的篮子递还给他,语气如常道:“顺手的事。”
舒乔接过沉甸甸的篮子,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道:“那你快回去吧,瞧着要变天了。”
“嗯,这就走。”他今日赶了牛车来,回去能快些。见舒乔还站着不动,便用眼神询问是否还有事。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舒乔换手提了提沉甸甸的篮子,浅笑问道。
虽说只见了几面,但对方不仅送了菜,还特意为他留着喂鸡的菜叶,让他省去了四处询问的麻烦,这份好意问个名字也是理所当然,总不好一直“喂”来“喂”去。
“对了,我叫舒乔,乔木的乔。”他解释完,便静静等着程凌的回答。
程凌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舒乔”,抬眼看向他道:“程凌。”
舒乔见他身形挺拔结实,眉宇间带着沉稳气度,瞧着应是比自己年长,便从善如流地接道:“今天真是多谢你了,程大哥。多亏你留着这些,我省事多了。”
“不客气。”程凌回道。
舒乔见程凌对这个称呼并无异议,心下更确定了几分,于是接着道:“那我先回去了,不耽误你赶路。”
见天边乌云渐浓,他不敢再多留,挥手作别后便转身往家走去。
行至巷口,见舒小圆正和几个小伙伴蹲在地上玩得兴起,舒乔没有上前,只遥遥嘱咐了一句让她留意天气,便先行回家。
傍晚他哼着小调拍好黄瓜,正要去院里取晾干的蒜头,瞥到墙角的杂物堆,突然定住。
那根舒小临去年用来捕知了的长杆,分明还好端端地靠在墙边。
舒乔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在墙角的竹竿上凝了片刻,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头那点疑虑终于落到了实处。今晚,待舒小临回来,非得好好问个明白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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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暮色渐沉,舒家小院的饭桌上碗盘已空,连盛拍黄瓜的盘子都只剩些汁水。
舒乔放下竹筷,直盯着舒小临道:“好了,说说吧,这几日早出晚归的,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舒小临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终究是瞒不住了。
他低头扒拉了两下碗里最后的饭菜,又悄悄抬眼看了看哥哥神色,见舒乔脸上虽严肃,却并未动怒,这才深吸一口气,老实交代道:“哥,我…我在城北的李记茶馆寻了份活计,跑堂兼打杂。”
爹去世时他已经记事,娘每日辛苦操劳,哥哥熬更守夜地绣帕子,他都看在眼里,恨不得一下子长大,能扛起家里的担子。
娘病了后,哥恨不得整日拿着针线,他惦记着娘每月抓药的银钱,便同石头他们四处寻找活计,可别人嫌他年纪小,没经验不说,更下不了力气,都不招他。
前些日子石头说他二舅新开了间茶馆正缺人手,舒小临便央着石头帮忙引荐。
石头二舅姓李,见舒小临虽年纪不大,但身量已接近半大青年,说话也伶俐,瞧着是个机灵孩子,便答应让他先试试。
“我怕这事万一不成,说出来反倒让娘和哥空欢喜一场,还平添担心。”舒小临声音越说越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掌柜的说头三个月算是学手艺,月钱三百文,等我做熟了,往后能涨到五百文呢。”
秦氏坐在一旁,听着儿子这番话,心头先是一紧,随即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原先见儿子神神秘秘,生怕他在外头惹了什么事。此刻得知竟是这般懂事的缘由,眼圈不由微微发热,连声道:“好事,这是大好事啊!你这孩子,怎不早说?”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眼中满是欣慰。
“就是!”舒小圆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舒小临跟前,又是埋怨又是骄傲地拍他肩膀,“害我前几日看见你跟石头嘀嘀咕咕的,还当你们要做什么坏事,吓得我都没敢告诉哥哥。”
舒乔悬了半日的心此刻才算落回实处。
他方才脑中闪过无数不好的猜测,此刻看着弟弟那张犹带稚气却努力装作大人模样的脸,心头百感交集,终是化作一个宽慰的笑。
舒乔温声道:“既寻了正经活计,往后便好好做。只是切记,万事莫要强出头,遇事多请教掌柜的。”
“我晓得的,哥。”舒小临见大家都为他高兴,心头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主动起身收拾碗筷,“石头那边,等我领了月钱,定要好生谢他。”
秦氏原想说请人来家吃顿饭,转念一想,半大小子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便便只细细叮嘱了几句要记得人家的好、懂得感恩的话。
舒乔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却已开始盘算,光是口头道谢不够,还是得备些谢礼才好。不说多贵重,但好歹有个实处。
他端着碗筷去清洗,眼角掠过窗外。暮色中,老槐树上一串串雪白的槐花正开得繁盛,如云似雪,缕缕甜香透过窗子飘进来。
他眼前蓦地一亮,忽然记起娘往年这时节常做的槐花饼,清甜可口。
“明日就做这个。”他低声自语,沉吟片刻又道,“再煮一锅绿豆沙,晾凉了,让小临带去给石头他们分着吃,既解暑又表心意。”
翌日清早,舒乔便带着舒小圆,拎着竹篮出了门。
巷子尽头那几株老槐树有些年岁了,枝干遒劲,花串如云,甜香沁人。只是树长得太高,最低的花枝也离地一人多高,徒手难以够到。
“得回家拿根长杆子来。”舒乔仰头估量着,却发现身边没了动静。一回头,只见竹篮搁在地上,舒小圆竟不知何时已灵巧地攀上了最低的树杈,正伸手去够最近的花枝。
“小圆!”舒乔吓得心头一跳,忙压低声音喊道,“快下来!摔了可怎么好?”
“不会的哥哥!”舒小圆坐在树杈上,两条小腿晃晃悠悠,手紧紧抓着头上的树枝,“我们常爬这树摘槐花呢……”话一出口才觉失言,她忙捂住嘴,赶紧折下一挂沉甸甸的花串扔下来,“哥哥接好!”
舒乔在树下看得心惊胆战,手忙脚乱地接住那还带着晨露的花枝,眼睛却一刻不敢离开妹妹的身影,连声嘱咐道:“抓紧些!脚踩稳了!再摘两把就快下来!”
舒小圆却灵活得像只林间小猴,在枝干间轻盈移动,不一会儿就折下许多花枝。直到舒乔在底下连声说“够了够了”,她才意犹未尽地抱着树干滑下来,小脸上尽是得意。
舒乔一把拉过妹妹,板起脸问:“常爬树?”
“就、就跟小满她们玩的时候爬过几回……”舒小圆缩着脖子,笑嘻嘻地转移话头,拽着舒乔的衣袖轻轻摇晃,“哥哥,咱们快回去做槐花饼吧,娘该等急了!”
舒乔看着她沾了花骨朵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暗自记下晚些要好好跟她讲讲道理。
回到家,舒乔将槐花倾在竹匾里,仔细拨开花串。只见嫩白花瓣间果然藏着些细小黑点,是小虫蜷在里头。
他将槐花倒入盆里浸泡,手指轻拢慢捻,待污物浮起,便捞出沥水。如此仔细淘洗几遍,水中再无杂质,才将洗净的槐花轻轻攥干。
随后将槐花与玉米面、白面拌匀,磕入两个鸡蛋,加少许盐和油,慢慢搅成面糊,团成小饼上笼蒸。水烧开不多时,清甜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小院。
刚出锅,舒小圆就凑过来,眼巴巴地等着。舒乔笑着夹了一个递给她,看她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咬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好吃”。
槐花饼内里松软,清甜中混合着谷物的朴素香气。
秦氏也尝了一个,却只浅尝辄止,温声道:“娘还在吃药,你们多吃些。”舒乔知她忌口,便不再劝,另装了一盘让舒小圆给舟阿么家送去。
收拾完灶台,舒乔回屋继续做绣活。理丝线时,他无意中瞥见昨日买回的豆角,这才发觉程凌给的分量实在足得很。
又想起早晨弟弟喂鸡时提过篮子里有两条西葫芦,他转身去翻看,果然在菜叶下找到了它们,只是尾部略有磕痕,品相依然完好。
舒乔望着这些菜,怔了怔,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又带着些许无措。
这位程大哥,待人实在厚道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轻轻摩挲着西葫芦光滑的表皮,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在菜行里沉默寡言的身影。
午后,舒乔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在酉时前拎起篮子出了门。篮子里,还多了一个盛着薄荷水的竹筒。
今日恰逢赶集,菜行里人流比往日多。舒乔按记忆中的位置寻去,却没见程凌的摊位。他正要张望,一个低沉的声音已先响起:“舒乔。”程凌先看见了他。
程凌正站在摊位后,额上带着薄汗,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