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行人匆匆,少有人驻足。大家也不急,耐心守着炉子,锅里水汽袅袅升起。
过了一会儿,有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经过,孩子指着元宵,“娘,元宵!”
妇人停下脚步,看了看,“怎么卖?”
秦氏忙笑着招呼,“芝麻、花生、豆沙的都是三文钱两个,果仁的两文钱一个,都是今儿现做的,馅足,糖桂花免费添。”
糯米粉和糖精贵,加上元宵挺大一个,这价钱不算太贵。
妇人看了看那白白胖胖、摆得整齐的元宵,又见秦氏收拾得干净利落,锅碗都清爽,便道:“那来四个芝麻,和四个花生的,分开装。”
“好嘞!”秦氏利落地掀开白布,从对应的篮子里数出元宵,小心滑入已沸腾的水中。用长竹筷轻轻拨动,防止粘底。
舒乔在一旁帮着照看炉火,舒小临递碗勺,舒小圆则收钱找零。程凌站在稍外侧,留意着人流和摊子。
不多时,元宵浮起,变得晶莹饱满。秦氏捞起,分装两碗,每碗浇上一点糖桂花,香气顿时飘散开来。
那妇人接过,先喂了孩子一个。孩子烫得直吹气,却吃得眼睛眯起,“甜!香!”
妇人自己也尝了一个,点头,“嗯,芝麻磨得细,糖也适中,不腻。”
这第一单生意成了,像是开了个好头。许是那母子的品尝吸引了注意,加上渐渐到了晚饭时分,出来逛的人多了,也想着买些热食,摊子前慢慢围拢了些人。
“给我来四个豆沙的!”
“我要两个芝麻两个花生。”
“果仁的尝尝,来两个!”
秦氏手下不停,一边煮元宵,一边应答,忙而不乱。
舒乔帮着数元宵、递碗,舒小圆收钱算账越来越熟练,舒小临则把用过的碗勺收到旁边木桶里,随时用水擦洗。
程凌见秦氏一直站着煮,便接过长筷,“娘,您坐会儿,我来煮一阵。”
秦氏确实有些腰酸,便让开位置,程凌虽话少,但动作沉稳仔细,火候掌握得刚好,煮出的元宵个个圆润不破。
天色渐渐向晚,街边的灯笼逐一亮起,暖红的光晕染着暮色,节日的气氛愈发浓烈。
摊子前的客人络绎不绝,两大篮元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舒乔趁着空隙,转头望向远处主街的方向。
那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色花灯的光芒映亮了半片天空,隐约还能听到锣鼓和丝竹声。他心里也雀跃起来,对晚上的灯会充满期待。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两大篮元宵终于见底。只剩下不到二十个,秦氏索性不再卖,煮了自家分吃,当是晚饭。
就着摊位,一家人捧着热乎乎的元宵碗,吃得香甜。
忙了一下午,虽然腿脚酸,但看着空了的篮子和鼓起来的钱袋,心里都充盈着收获的喜悦。
“卖得真快!”舒小圆小口吹着元宵,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炉火烤的,还是兴奋的。
“是啊,比预想的好。”秦氏脸上笑容深了些,“刨去本钱,净赚了不少呢,多亏你们来帮忙。”
“娘说哪里话,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舒乔吃完最后一个元宵,满足地舒了口气。
芝麻馅香醇,花生馅浓郁,豆沙馅细腻,果仁馅香脆,每种都好吃。
收拾好摊子,将家伙什暂时寄放在相熟的街坊铺子里。
一家人很快融入熙攘的人流,舒乔和程凌手牵着手,朝着最明亮热闹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主街上,灯火如海,人潮涌动。
两侧商铺的屋檐下搭起了竹架,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圆润的宫灯、精致的走马灯、栩栩如生的生肖灯、荷花灯、鲤鱼灯……形态各异,色彩斑斓,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灯下人影摩肩接踵,笑语喧哗不绝于耳,其间混合着糖葫芦、炸糕与热梨汤等各种香气,交织出元宵夜独有的热闹滋味。
一家人起初还走在一起,但舒小临和舒小圆得了零钱,心早就飞向了路旁各色有趣的摊子上,不一会儿便钻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秦氏望着两个孩子在人群中忽隐忽现的背影,终究不太放心,轻叹一声,对他们道:“我还是跟过去瞧瞧,这两只皮猴儿,一玩起来就忘形。乔哥儿,凌小子,你们自己逛逛,记得留意时辰,莫耽误了同村里人汇合。”
舒乔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应道:“哎,知道了。”
周遭喧闹,舒乔却觉得耳边清净了几分。
晚饭吃的元宵虽甜暖,但走了这一阵,看了一路热闹,晚风一吹,肚里仿佛又空了些。他鼻尖动了动,忽然被一股熟悉的焦香气味勾住了。
“阿凌,你闻到没?好香。”他拽了拽程凌的袖子,眼睛亮亮地循着香气望去。
程凌也闻到了,视线扫过周围的摊子,“像是炸年糕。”他护着舒乔,顺着人流与香气,轻易便找到了源头。
街角避风处,一个支着油锅的小摊正冒着腾腾热气。摊主是个系着干净围裙的妇人,手脚十分利落。
锅里的油滚滚翻腾,她将一片片切得方正、裹了蛋液的年糕滑入油中,“刺啦”一声响,年糕边缘立刻泛起细密金黄的小泡,香气也随之猛烈地散开。
旁边已炸好的一摞,齐整地码在竹匾上,表面金黄酥脆,隐约能看见内里雪白软糯的质地。
摊前围了几个人正候着。
舒乔瞧着那诱人的颜色,抬头看向程凌,“晚饭净是甜的,闻见这咸香味,倒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
“那就买些。”程凌牵着他挤到摊前,对那妇人道,“劳烦,要四块炸年糕。”
“好嘞,稍等啊,这锅马上就好。”妇人笑着应声,用长竹筷翻动着锅里的年糕。
等候的间隙,油花欢快地爆着,香气一阵阵扑鼻而来。
一个刚买到手的小童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得一脸满足。
舒乔挨紧程凌,目光落在旁边竹匾上那些炸好的年糕上。他转念一想,算了,还是刚出锅的好吃。
很快,四块热气腾腾、滋滋作响的炸年糕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程凌付了钱,接过那烫手的油纸包。
两人退到稍宽敞的屋檐下,程凌展开油纸,金黄的炸年糕躺在纸上,表面刷了一层酱料,闻着更香了。他先取了一块,吹了吹,递给舒乔,“小心烫。”
舒乔接过来,先小心地咬了一口边缘。外壳极酥脆,带着油香与焦香,内里却异常软糯绵密。涂的酱不知怎么熬的,咸香适口,格外诱人。
“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又咬了一大口,这次尝到了里头更温热软糯的芯,烫得舌尖微麻,却舍不得停下。
程凌也拿起一块吃起来。他吃东西向来快些,此刻却放慢了速度,就着这热闹的街景与夫郎开心的模样,寻常的炸年糕仿佛也多了几分特别的滋味。
炸年糕吃完,舒乔反倒觉得更饿了,又拉着程凌朝别的摊子去。
“乔哥儿!程凌哥!”
舒乔正小口啃着烧饼,忽听一声熟悉的呼唤。循声望去,只见江小云正用力朝他们招手,旁边站着栓子,还有王媒婆家那个腼腆的小哥儿,以及另外几个面熟的同村年轻人。
“云哥儿!栓子!”舒乔赶忙咽下饼子,踮起脚隔着人群摇了摇手。
两拨人汇到一处,更显得热闹。江小云显然已逛了好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小包炸丸子,吃得正香,脸颊鼓鼓地说:“乔哥儿你也吃!可香了!”说着用竹签戳了个丸子递给舒乔。
“我们转了半天了!”江小云兴奋地指着栓子手里,“看,猜灯谜还得了个小鱼灯笼呢!”
栓子举起手晃了晃,用红纸和竹篾扎的简易小鱼灯笼,虽然做工不算精巧,但憨态可掬,在烛光映照下红彤彤的,很是喜庆。
“真好看。”舒乔咬过丸子,边嚼边赞道。
“你们吃晚饭没?那边有卖酒酿圆子的,热乎乎的可甜了!”江小云指向不远处一个摊子。
“我们吃过了,家里做了元宵。”舒乔笑道,“你们呢?”
“我们也吃过了,我娘非让吃了饭才许出来。”江小云咽下丸子,又好奇地问,“乔哥儿,你们下午是不是卖元宵了?我好像看见你们摊子了,人挺多的!”
“嗯,帮忙搭把手。”舒乔点头,“卖得还不错。”
栓子提着手里的灯笼,凑到程凌身边说起方才猜的灯谜,程凌嘴上应着,视线却没离开舒乔。
一群人说说笑笑,随着人流缓缓向前逛。猜了几个灯谜,栓子脑子活络,猜中两个,得了两小包麦芽糖,分给大家吃。
舒乔则得了一盏小巧的莲花灯,拿在手里很是喜欢。
众人看了会儿杂耍,又去看了最大的那组“八仙过海”灯楼。灯像足有一层楼高,精巧绝伦,引得阵阵惊叹。
戌时初,秦氏带着舒小临兄妹来与舒乔他们打了个照面,便先回家去了。舒乔和程凌继续与江小云等人一道游玩。
不知不觉,已近戌时中,到了约定回村汇合的时间。
“差不多了,咱们去城门老槐树下吧。”栓子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走。”几人纷纷应和。
一行人挤出最热闹的主街,朝城门方向走去。越靠近城门,人流渐稀,灯火也疏落下来,只听得阵阵喧嚣声远远传来。
老槐树下,已聚集了十几个人影,多是同村约好今晚一同回去的。有开油坊的李大叔一家五口,村西的两户人家,以及另外几个单独来的村民。
栓子作为牵头的人,就着城门楼上挂的风灯的光,挨个清点人数。
“……李叔家五口,村西陈伯家四口,王婶和泉哥儿,张哥,赵嫂子……”栓子数着,“加上我们这边的……”他指了指自己、江小云、舒乔、程凌,“……还差……”
他顿了顿,又仔细看了一圈,“王大他们一家呢?还有他家两个闺女,不是说好了一同回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没见着啊。”
“下午好像看见他们在西市那边摆摊卖东西来着?”
“对,我也看见了,卖的是……好像是炸豆腐泡?还是炸萝卜丸子?记不清了。”
“说好了戌时中在这碰头一起坐车回去的,这人呢?”
王媒婆家的泉哥儿小声开口,“我……我戌时初那会儿,好像看见他们还在西市那头,摊子前围着几个人,像是在吵架似的……人太多了,我也不是很确定……”
吵架?众人面面相觑。
栓子皱了皱眉,“这大晚上的……要不,我带两个人过去找找?说好了一起回,别出什么事。”出门前他爹还叮嘱他小心些,务必把人都齐整地带回去。
程凌看了看舒乔,舒乔轻轻点头。程凌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另外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也表示同去。
“那你们快去找找,我们在这儿等着。”李大叔道,“动作快些,太晚了路上不好走。”
江小云扯了扯舒乔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别是又惹出什么麻烦了吧。”
舒乔望着程凌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