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画舫上多年,早已学会了识趣。自从云桢清第一次婉拒了她一起外出吃饭的邀请,她就不再期待与他一起外出。
外面有几个护卫站着,唐玉笺凭栏而立,一路走过转角,巧妙地避开了楼梯下把守的随从。
继续往上走,耳边传来了外面等候着的家仆们的闲言碎语。
“你们听说了吗?”
“世子今日为林小姐挡刀,手都伤到了!”
“今日幸亏世子及时前来,将那些闹事的人关押了下去,不然小姐肯定要受委屈了。”
“……听说最近左丞遇到的那些麻烦,还不是世子出面摆平的。”
唐玉笺站在楼阁外,从没关紧的窗扇缝隙间看进去。
看到一身霜色锦衣的云桢清背对着她,正与林玉蝉说话。
宽阔的暗色雕花木纹桌面上摆满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过的,全是第一楼的招牌菜色。
屋内,林小姐流泪过,擦拭完眼角,抬头认真聆听面前人说的话。
云桢清垂在桌边的一只手上缠着白纱,如刚刚那些人所说,受伤了。
原本一直看不清神色,可忽然,他侧过头,露出半张如玉的侧脸。
唐玉笺在他唇角看到一抹清浅的笑。
倒是许久没看到他这样笑过了。
“小姐最近频频邀请世子,看来两家的好事将近了。”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我就说过,我亲眼见到世子用他的马车送林府的小姐回府呢。”
“我们小姐与世子,真是郎才女貌。”
奇怪,昔日在街上从未听过这些话,今日全都灌进了耳朵,像是刻意说给她听的一样。
唐玉笺的脚步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未再向前踏出一步。
目光透过茶楼的窗户,望着外面喧嚣的街道。
漫天霜雪中,曾经短暂留恋过的平淡温暖碎成了满地银霜。
她看了许久,转身下了楼。
原来真是她弄错了。
其实从来都不必问,云桢清是话本中下凡历劫的天神,下到凡间也有命官铺好的大道,与佳人结下命定姻缘。
自己是个妖怪,明明提前看过话本还闹出了这场荒诞的乱事,却还卷了进去,平白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族一番羞辱。
走出楼外,唐玉笺眼角余光看见什么白芒掠过,周遭隐隐能感受到磅礴的威压。
是那些仙人,在无形中悄然围拢过来,却迟迟不敢靠近这里。
她走回昭文身旁,喊了他一声,昭文急切的凑过来,像是比她还在意,“你见到世子了?”
唐玉笺摇头,“没找到他,算了,那就不问了。”
“……”昭文面色古怪,看来是没信,讷讷地说,“你看到了?世子是忘记了,所以才……”
“与我无关了。”
唐玉笺说,“我要走了,我住过的那间院子石桌旁埋了几坛酒,听说放一放会更香醇,那些就留给你了,这次的酒没兑水,你要好好品尝才是。”
昭文先是笑了一下,随后愣住,像是刚反应过来,“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唐玉笺抿嘴,“这可不能告诉你。”
昭文赶忙又问,“那你何时回来?”
唐玉笺摇头,弯了下唇角,却不太像在笑,“不会再回来了。”
“不回来?!”
昭文脸上顿时露出了天塌了一般的表情,就连唐玉笺之前逗弄他时都没有露出过如此慌张的神色。
“不行,那你现在不能走,我去通报世子一声!”
刚迈出一步,被人拉住袖子。
唐玉笺捂着胳膊嘶了一声,昭文立即不敢再跑,盯着她的肩膀,“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
“这是警醒我的。”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纷飞的雪花,看着窗户后那两道朦胧的影子,“昭文,若是你还想看我好好活着,就不要再在他面前提我了。”
昭文急得头疼,嗓子都泛出了哑音,“玉姑娘,求你了,先别走,有什么误会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他焦虑的扯了把自己的头发,将一丝不苟的束发都拽歪了许多。
“你要是走了,世子若是将一切想起来……就完了!你千万别走,我代表整个安平侯府求你!”
唐玉笺充耳不闻,摇头说,“他不会再想起我了。”
话音落下,她绕到了马车后。
昭文急忙追了过去,但眼前是一片喧嚣,街上人来人往,玉姑娘的身影仿佛凭空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良久后,昭文回过神。
感觉一切全完了。
第126章 腊梅
云桢清坐在酒楼中,目光落在窗外窗棂上的一盆寒梅上。
鼻尖嗅到了淡淡的幽香,他的神情随之变得柔和。
对面的林玉婵唤了他一声,“世子?”
云桢清回过神来,看向对方时,目光中还残留着一抹余温。
“抱歉,林姑娘。”
林玉婵见状愣了片刻,随后善解人意道,“世子若是喜欢那梅花,可以同店家说一声。”
云桢清摇了摇头,“不用,只是看见梅花开了,想到城外有处梅园,可以带一个人去那里赔罪。”
腊梅幽香,那个整日坐在桃树上的姑娘,应是会喜欢。
闻言,林玉婵眼睫轻垂,尽力让嘴角弯出一个笑来。
抬手将那枚温润的白玉佩递还给他。
“世子,这玉佩是您遗落的。"
林玉蝉有些羞赧道,“我不知今日润雨会擅自带着这玉佩前往侯府,以此作为求见的借口,今后必将严加管教,不让她再有如此鲁莽之举。”
“无妨。”云桢清接回玉佩,声音温和,“你想行医救人,这是善事,左丞不该横加阻拦。若是今后还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府上找昭文,让他来转告我即可。”
林玉婵笑了笑,眼中多了些释然。
今日,她的心情确实愉悦,世子叮嘱了她许多,像是师长一般,让她收获颇丰,一一认真记下了。
父亲牵连进了太子一案后,她在府中诸多艰难,求助无门,虽是家中的嫡女,但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和妹妹,生母已经去世,由庶出的姨娘掌管家务。
林玉婵唯一能想到的能够帮助自己的,只有云桢清。
云桢清也曾说过,林玉婵三番对他有恩,称会答应她三个请求。
于是,半月前,林玉婵鼓起勇气向他索要了第一份恩情,只是那请求被世子温言驳了。
他让林玉蝉认真思考,并对她说说,“林姑娘,虽然不知你为何会想到结亲,但恩情不该以这种方式回报。”
他端方有礼,言辞也温和委婉,更像是在开解她。
“或许你并非真的喜欢我。”
“我们从未接触过,只有几面之缘,谈何喜欢?”
“左丞做了错事理应受罚,你不该以这种方式帮他,且子清心中已有心仪之人。”
“救命恩情无以为报,若是林姑娘有需要,定会倾侯府之所能为你所用。”
那日云桢清离去后,林玉婵长久地低头思索着。
恩情不是这样报的,那么该如何报呢?
于是,又过了几日,她便请求世子帮她开一间医馆。
马上就要到她的生辰了,她只有这一个想法。
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想要打破桎梏抛头露面十分艰难,若有显赫的贵人相助,路途便会顺畅许多。
世子就是这样的贵人。
他为林玉婵解决了今日医馆中纠缠之人的麻烦之后,便乘马车前往第一楼。林玉婵见他步入楼中,便萌生了宴请他的念头。
可他并没有留下用膳,而是在此等待,准备将几道招牌佳肴带回府上。
林玉婵点选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劝说道,“世子,即便您要回府,也会在这里稍作停留,不如用些让我表达谢意。”
云桢清只是品了茶,再次开口时,眼中多了些含蓄内敛的笑意,“不必了,家中还有人在等我。”
不久,忙中出错的小厮回来,将他先前所点的菜肴一道道放到八层锦盒里。
云桢清提起锦盒,起身温和地同她道别,“林小姐慢用,我先告辞了。”
林玉蝉站起身,“若是世子办喜事,可一定要邀我去喝杯喜酒。”
云桢清唇角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她无旁的亲人,或许不会大办。”
步至马车旁,远远地便望见了昭文。
对方正在马车边上徘徊,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慌张不安。
将锦盒交与下人,昭文期期艾艾的喊了句,“……世子。”
云桢清转向他。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