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多谢殿下。”
太子静静凝着她,漆黑的眼瞳锁住她的身影。
带着些不安地说:“殿下,你送我的那柄玉剑被人抢走了。”
“嗯。”
他淡淡道。
剑被人碰过,已经脏了,合该换一柄。
太子的目光仍旧落在唐玉笺身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妖怪说不出话,有些拘谨的模样,暗红色的眼瞳滴溜溜转着,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副想要告状又不敢的样子。
烛钰想,或许对于一个胆子这么小的妖怪来说,应该温和一点。
他视线下移,轻声道,“手里拿的什么?”
对方迟疑的抬起手,拿出握了很久的东西。
太子目光落在她掌心中平平无奇的小瓷瓶上。
“我从人间来时买的,剩的不多了。殿下帮我了那么多,我就想送来给殿下。”红瞳白肤的妖怪嗓音轻轻,很是真诚的样子。
对于九重天空上的天之骄子而言,烛钰活在金堆玉砌中,所享用的无一不是世间罕有的极品,眼界早就高到头顶去了。
瓶子里的酒液带着劣质低廉的气味,盖着瓶塞也能闻到。因为这气息并不算好,所以烛钰不想注意到她手里拿的东西都不行。
可看小妖怪的表现,她像是认为这东西很好,才眼巴巴地送来给他。
见他良久没有开口,神情有些羞涩,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打算收回去。
“我忘了,殿下应该瞧不上这酒吧……”
烛钰微微抬眼,就看到她满脸无措的神情。
她并没有隐瞒自己是从人间而来,先前也说过,觉得自己对她好,一点浅浅的恩惠,就被她想着如何报答。
既然是妖,应该也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这大抵是她能拿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不是要给我吗?”烛钰开口,嗓音柔和许多。
话音落下,妖怪暗红色的眼瞳睁大了一些,唇角也向上弯起,很开心的样子。
“那殿下要尝尝吗。”
烛钰淡淡嗯了一声。
唐玉笺朝他笑,眼睛弯弯的。
就这么开心?
烛钰思绪飘远,尝了点瓷瓶里的东西。
哪怕对于人间来说,这东西也劣质了些。
卖给她酒的人许是掺了水。
唐玉笺的讨好和示弱来得并不高明,甚至于自己都有些忐忑。
可最终烛钰没说什么,还收下了她的东西,命鹤拾去寻一把可以认主的新剑。
妖怪是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但本性不坏,左右将她拘在自己眼皮底下,好好教她便是。
……
夜风幽寒,更深露重。
命官踏入文昌殿,白日里的情景突然浮现在脑海。
今日一早,他便收到了太子身边童子的密信,催促他速去推算出仙君入轮回的时间。
他不解为何殿下为何要得如此突然,仙君刚回无极,按理应闭关修养,入轮回并不是急事。
可这种事哪轮得到他来置喙?他受了惩戒,浑身狼狈,只能尽力将自己收拾出还算得体的模样,以免污了天眼。
却没想到会在金光殿上见到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边缘处的妖原本在太子的强大的威慑下不显眼,可她所站的位置实在太高,那是一个本不该有人能企及的位置。
待那妖物离去,命官上前一步,在焦虑与惊骇之下强作镇静,欲向太子禀告,“殿下,刚刚那妖……”
可回应他的是上位者凉淡的一瞥。
“命官,你话多了。”
命官顿时心下一沉。
太子当真不知道那妖物是谁吗?
不,或许一开始不知道,但从命官开口的那一刻,太子就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不允许命官将此话说出口。
那就意味着,无论那妖物是何身份,犯下过什么错,又与何人有过牵扯,命官都不能再提及。
所以他只能私下去警告那女妖一番,免得她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训斥完后,行至门外时,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一丝落水声……但他心想,应该不重要。
总不至于是那妖物畏罪跳湖了吧。
第158章 火候
唐玉笺变成了太虚门最小的小师妹。
战战兢兢地抱上了整个无极仙域最大的大腿。
第一次抱,没有经验,唐玉笺总担心火候够不够,整日悄悄徘徊在金光殿外,凡看见太子就上前关切,嘘寒问暖,连仙娥端茶倒水的活计都代下了,任劳任怨,偶尔还能蹭一口仙气。
这样寸步不离地跟了两日后,太子殿下忍无可忍,将她赶走了。
鹤叁带唐玉笺去课业堂之前,她还泪眼朦胧地对鹤拾叮嘱,“鹤仙大人,你记得提醒殿下天冷多加衣,要照顾好自己……”
演到自己信以为真,一步三回头。
走出大殿,唐玉笺立即抹干了眼睫,好奇地看向身边的少年,眼角红红,“小公子,你们为何都长得一模一样?”
“……”银瞳少年连忙后退几步,目光闪躲,“喊我鹤叁就好。”
“鹤叁。”
唐玉笺顿了顿,问他,“那你们是不是还有鹤伍陆柒捌玖?”
银瞳少年点头。
唐玉笺一言难尽,“你们这名字是谁起的,也太草率了点吧?”
"是太子殿下。"
她赞美,“言简意赅,一目了然,简约而不简单,不愧是太子。”
金光殿内。
天族太子斜靠在白玉榻上,左手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圭,右手随意垂在榻边,淡青色筋络蛰伏,姿态闲适雅致。
鹤拾无声步入,立在一侧。
殿下心情似乎很好?
太子神情平和,“刚刚外面何事吵闹。”
“是唐姑娘,担心殿下冷,离去前多番念及殿下。”
此话一出,研墨的鹤童和殿上的仙侍皆是一惊,惶恐地跪了一地,垂头请罪。
毕竟这话听起来太像在指责他们侍奉不周。
太子淡然出声,“退下吧。”
仙侍们闻声行礼,纷纷退下。
鹤拾的目光一直关注在太子身上,仔细揣摩上意,低声开口,“殿下,您先前吩咐过给姑娘寻的住处,已经寻到了,在清光洞谷,离新弟子修炼受教的地方也很近——”
他话音未落,便被太子一个冷冽的目光打断。
漆黑如墨的眼瞳深不见底,神色难测。
鹤仙童子凝眉思索片刻,隐约察觉到太子似乎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不满,但这份不满又如云雾般缥缈,难以捉摸,愈发不安起来。
他艰难出声,“请恕小仙愚钝。”
“此事不急。”太子开口。
又不急了?
鹤拾垂首退下。
命簿停在一页良久,没有翻动。
烛钰忆起在人间的那夜,妖怪曾惊慌失措地将一柄匕首抵在他脖颈间,声音很轻地求他不要发出声音,说她只是想找个地方避一避。
微弱的气声吹拂在他的脖颈间。
她怕极了,发着抖,很可怜。
明明是利器相向,用的却是剑柄,还用商量的语气问他“可不可以”。那一刻心尖仿佛被猫抓了一下,又似羽毛轻轻描摹过肌肤。
很奇怪,这种小事,称不上什么美好的画面,烛钰却一直记得。
她那时怯怯不安的神情,至今历历在目。
……算了。
烛钰漫不经心地想。
她既然心悦自己。
无论是谁派她来的,都不会有他能给她的更多,收买过来就是。
金光殿又不是没地方,既然小妖怪已经不舍得离开自己,让她住下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