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短暂地煽情了一会儿,正色问,“有多少人信我?”
她脑海里只有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
却听那人说,那几个孩子的信仰虽微,却也作数。他们赚了钱,衣锦还乡,收养了更多流离失所的孩童。
“如今这些人都信你,说是你赐予福报,让他们得以活命。”
唐玉笺渐渐在混沌中生出四肢,抬手遮住眼睛。
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但行善事。”
游经无妄海的一座古刹时,有个酒肉和尚曾对她说,既来之则安之,世间之事,皆有前因后果。因缘聚合,缘起缘灭,自成果报。
唐玉笺想,这哪里是她救了他们,分明是他们救了自己。
“既得这重生机缘,便该惜福,珍惜你善果。若能化解此界灭世大劫,待灾厄消弭之日,方是你长存于这世间,成为真仙之时。”
她还沉浸着在感动中,听见这话勃然大怒,“你刚刚不是说我已经成仙了吗?”
“香火供奉,有庙有祀还不算完整。”
那人叹息着打断,“可供奉你的人甚至不知道你姓甚名谁,生前身后,你终究不是此界的本源之魂。若想长存于天地之间,还需更大的造化。”
这造化就是要她为天道当牛做马,渡化灭世劫难。
唐玉笺本来感动得想哭,听到这里差点气笑了。
那个“不可说”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分,声音和身形一道消失了,让唐玉笺想吵架都不知道找谁好。
混沌之中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只觉得漫长。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唐玉笺忽然发觉周遭虚无的灰白中多了许多颜色。
渐渐地,耳朵里也出现了许多杂乱的声音。
那自称“不可说”的人还没有跟唐玉笺把事情说清楚,就将唐玉笺送回了世间。
她最后的疑问还飘在空中,“你这是把我送到哪了……”
人就蓦地睁开了眼。
入眼的第一个画面,是失了气息正在被拖走的婢女。
唐玉笺猛然从地上坐起来,坐起吓坏了众人,随即有人朝外喊道,“别急别急,这还有一个没死的!”
“竟然没死?”
“我分明见她元神都散了才将人送过来的……”
“都别吵了!”有人推开门走进来,皱着眉冷声道,“外面客人都到了,今天是家主继位的天大日子,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要是传出去,一个都活不了!”
这话有如定海神针,一院子人顿时陷入死寂。
第286章 跑路
天边流淌着金红交织的祥瑞之气。
远处隐约传来悠扬仙乐,缥缈空灵。
唐玉笺跟着引路的侍女向外走去,甫一踏出门槛,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入目到处都是雕栏玉砌,宫阙错落有致,头顶祥云缭绕,檐角挂着金玲,一派仙家气象。
这里婢女打扮的女子也全都华贵精致,绝非寻常的富贵世家,倒像是天族的仙宫。
唐玉笺尚在怔愣间,就被催促着赶去庭院门口,手里塞了块丝绢和一只盛满花露的瓷瓶。
“去把镇院瑞兽的石像擦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东西。
这是什么气运,刚重生回来就做侍奴。
那酒肉僧说自己的因果在这里,还要她化解此界灭世大劫,谁家侍奴去救世的?
庭院外立着两只威仪凛然的石雕瑞兽,栩栩如生,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唐玉笺踩着突出的台阶擦拭瑞兽的鳞片。
这幅身体不是她的,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魂魄附身,自己附身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已经死了。
看那些人见到她还活着时讳莫如深的样子,这身体的死因应该也不是特别正常。
像是被处死,又活了过来。
身体不是她的,自己原本的佩剑储物环自然也都不在。
身上没有妖气,只有一丝丝灵气,随着原身主人香消玉殒也散得差不多了。
简直是天崩开局。
这地方虽然到处都敲锣打鼓,可气氛却很诡异。
眼下能想到的当务之急,是先去西荒,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得先离开再说。
唐玉笺想得投入,手下的石雕忽然猛地一震,她一顿,缓缓抬头。
正对上一双铜铃般的眼珠,直勾勾瞪着她。
“……”不是。
这石兽怎么把头转过来了。
唐玉笺惊得一个踉跄,险些从台阶上栽下去。她慌忙扶住石栏,还未站稳,那尊瑞兽石像突然低头,用额前的玉色犄角抵住她肩膀。
“唔!”
虽未用力,但这股力道已足够让她跌坐在冷硬的青石板上。
石像鼻息喷出缕缕白雾,圆滚滚的眼瞳危险地眯起,显出一副被冒犯的恼怒模样。
就在这僵持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
“大胆!”
一名管事模样的仙侍箭步冲来,扣住唐玉笺的手腕,将她粗暴地拽到身后。
那仙侍对着瑞兽连连躬身作揖,声音发颤,“大人恕罪!这小侍从未做过这等精细的活计,粗手笨脚,不懂规矩,绝非有意冲撞您……”
瑞兽甩了甩鬃毛,从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它偏头绕过瑟瑟发抖的仙侍,澄金的竖瞳仍死死锁住唐玉笺。
唐玉笺猜出自己恐怕惹上麻烦了。
刚转生回来,就撞见侍女被拖走的场景,再结合眼前战战兢兢的仙侍,她立刻意识到,这里绝非善地。
“叮……”
就在思索之际,远处突兀地响起一道铃音。
四周倏然一静。
整座庭院的仙侍连同凶恶的石兽都陷入诡异的静默。
庭院门外的白玉长街不知何时已被浓雾吞噬。
雾气如纱如絮,仙侍们早已匍匐在地,额头贴着白玉砖。
除了缓慢的叮铛声,四下死寂。
无形的威压沉沉笼罩,唐玉笺只觉脊背一寒,双膝不受控制地弯折,跟着俯首低头。
一顶宽阔的描金轿辇自雾中缓缓而来,由远及近。
轿子是凌空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轿帘低垂,将内里遮掩得严严实实。
前后跟随的侍仙广袖垂落,低眉敛目。
瑞兽变回石雕的样子。
唐玉笺的视线落在地上,余光的边缘扫到轿子从身前缓缓经过。
金线勾勒的繁复纹样从眼前划过。
就在这时,后颈蓦地一凉。
头顶落下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
有双眼睛正盯着她,如有千钧重。
唐玉笺浑身僵住。
片刻之后,那种感觉消失了。
短暂得像是错觉。
唐玉笺悄悄抬眼,正巧看到轿帘一角被风吹起。
帘内光影浮动,隐约可见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待那顶轿辇消失在转角后,众人才如梦初醒。
唐玉笺被粗暴地拽回醒时的那座院落,膝弯处挨了一记重踹,被人推倒在地。
为首的仙侍指责她刮伤了镇宅瑞兽的鳞片,罪不可赦。
两名高大的仆役一左一右钳住她的手腕,有人捧来半人高的乌木刑盒,里面盘着条泛着寒光的荆棘鞭。
铁鞭足有唐玉笺手臂那么粗,布满锋利的倒刺,都能想象到一鞭下去,不死也能要她半条命。
幸亏此时正值家主继位大典。
突然炸开一朵莲花状的火花,礼乐震天,头顶的半空之上有无数青鸟彩云盘旋。
按住她的力道微微一松,仙侍们伸长脖子张望继位大典的盛况。
如此重要的日子,不少人都翘首以盼,无人不想借此机会攀附权贵。
与家主受封相比,处置她这种小角色实在不值一提,便将她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