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欲言又止,最后才轻声说,“其实于我而言,他们的那些事不过是写几个字便能解决的。但我感觉玉笺似乎有些顾虑?”
唐玉笺的确有顾虑。
她担心那些山民一旦习惯了伸手要东西,就会逐渐失去自己劳作的动力。
然而,这些想法更像是阴谋论。
对于刚开始行善的太一不聿来,很难理解。
第三日,山雨依旧没有停歇。
等到太一不聿再次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消息。
唐玉笺这才得知,村落里其实原本就有年轻人,只是之前都在外,这两天才陆续回来几个。
既然村里有年轻人,那他们为何不主动疏通淤堵的河道,为何不带着年迈的老人们一起去寻一个更适宜居住、地势更平缓安稳的地方呢?
她心中一下子跳出许多疑问,但要开口说时,又被少年脸上神情堵住。
太一不聿近来爱笑了许多。
笑容里渐渐有了救渡众生的慈悲,与抚平人间苦难后感受到的慰藉。
不能打击他行善的好心。
于是,唐玉笺就主动跟着太一不聿下去了一次。
山下的村落里低矮破旧的茅屋被崭新的瓦舍替代,就连村前的那些荒芜的乱草地上都多了几间谷仓,里面不知何时已堆满新粮,许多户人家屋檐下甚至挂起了风干的腊肉。
而这只过了短短三四日的时间。
唐玉笺隐约察觉到事态的发展透着几分蹊跷,可对太一不聿而言,能看到不过是向那些佝偻着背脊的老者伸出援手。
他还问唐玉笺,自己做善事,是不是就会积攒福报。
至此,她什么扫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对少年说,“这两日做完了好事,我们就离开。”
这晚,要离开村落回山上时,一个年迈的老婆婆提前等在山道上,手里还提着热腾腾的饭菜。
老婆婆说,这是他们家唯一的母鸡了,现在已经不怎么下蛋了。
听说唐玉笺要来,她就急急忙忙做了饭菜往这里送。
老人家说,“我知道这洪水泄出去有你们的功劳,这是我家里唯一一颗只鸡了,姑娘你吃吧,看你多瘦弱。”
唐玉笺心里发烫。
老人家说,“我们没什么本事,只能靠着这地方讨生活。我能看出这山里的变化……姑娘,你们一定是贵人吧。”
见唐玉笺不说话,老人家说,“没事,不愿意说就不要说了,姑娘。但是吃了这饭,你们就快些走吧。”
“走?”
唐玉笺觉得怪异。
远处来了几个人,老婆婆不再多说,只是留她吃了碗鸡肉就收了东西离开。
第309章 谢礼
鸡汤的香气还在唇齿间萦绕,唐玉笺的良心却隐隐作痛。
她吃了老婆婆家最后一只鸡,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人心有时就是这样矛盾,明明先前还对村民的接近满心戒备,可被人投喂了一下,内疚便不自觉爬了上来。
回程路上,太一不聿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轻声问道,“玉笺在想什么?”
“没事。”她转头看窗外。
太一不聿虽不通世故,却对唐玉笺的神情反应格外敏锐。见她眉间郁闷之色未散,他忽然开口,“玉笺不必挂怀。”
“什么不挂怀?”
唐玉笺抬头,正对上少年清浅的笑容。
他的眉眼如工笔细致描摹勾勒出来的一般,连睫羽的弧度都含着恰到好处的隽秀精致,长发鸦黑,面庞如玉。
“我已代你谢过那位老人家了。”
……
谷雨结束,便是立夏。
林间的虫鸣渐密,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拂过这座遮蔽在山坳里的村子。
这几日,村里多了些新的面孔,都是些从外头赶回来的年轻人。
他们三三两两走在山道上,远远瞧见村尾那孤寡的红婆正和两道模糊的人影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待走近了,却见那两道人影已经不见了,老婆婆手里捧着一只空碗,碗沿还沾着些许油星子,空气中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荤香。
年轻人心里犯疑,红婆哪来的肉食?
老婆婆见他们过来,只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正要错身而过,却被拦下。
“红婆,手里端的什么?今日家里开荤了?”为首的年轻人笑着问,眼睛却往她碗里瞟。
谁不知道红婆的境况?
无儿无女,守寡多年,腿脚又不利索,平日靠做些活计与村里人换口粮,勉强维持生计,常捡些别人不要的东西回来用,勉强糊口罢了。
村里人偶尔接济她一碗糙饭半把野菜,她都要千恩万谢,哪来的闲钱买肉?
老婆婆拢了拢碗,神色如常,“家里的老母鸡不行了,索性炖了。”
年轻人“哦”了一声,正要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对了红婆,方才见你和人说话,是谁啊?”
“莫不是最近村里传的那个……”
红婆摆摆手,“饭做多了,见人路过,便分些出去。我一个老婆子,吃不完也是糟蹋。”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他们,“天色这么晚了,还不赶紧回去?”
年轻人讪讪松了手,红婆便捧着空碗,慢吞吞往家走。
她的屋子在村尾最偏僻的地方,原本是间摇摇欲坠的窝棚。
这几日不知怎的,竟翻修成了瓦舍,虽不算宽敞,却能遮风挡雨。
山里的路似乎也比从前平整了些,连她这双僵硬的腿脚,走起来也不那么吃力了。
快到家时,红婆脚步一顿。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翅膀扑棱的声音。
老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推开柴门。
一声鸡鸣惊得她后退一步。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凭空多出一个竹篱围成的鸡舍,十几只肥硕的母鸡正在里头扑腾。
草窝里还躺着几枚温热的蛋,像是刚下出来的。
她立在门槛外,浑浊的眼里映着这不合常理的景象。
正要伸手去摸,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厉喝,“好啊!”
几个年轻人气势汹汹地闯进院子,领头的一脚踢开了竹篱,谷粒撒了满地。
“怪不得你刚刚缄口不言,原来是自己藏了这些好处。”
“说!这鸡是哪来的!”
其中一个人一把攥住红婆的腕子,“我早瞧出你遮遮掩掩的有古怪,是不是偷偷供了什么?”
“莫不是妖怪来了,变出来的?”有人抄起根木棍就往鸡舍捅,惊得鸡群扑棱棱乱飞。
那些人说,要抓一只鸡看看是什么妖术。
还从来没有一种术法能凭空造活物出来,除非是开天辟地的真神。
当今天下,绝无可能有这种奇事。
红婆被推搡得踉跄几步,手臂张开挡在鸡舍前,堵住门不让他们,“不是妖……不是孽障……”
那些人红着眼,一把推开扯开颤巍巍的老人,“你怎知不是妖?”
“他们不是妖……就算是妖,也定是好妖。”她的声音发颤,“这村里多少人家受过他们的恩惠,你们怎么能这样说仙长?”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真如此。
手上力道却不减,他们粗暴地扯开竹篱,抓出一只母鸡。
鸡毛纷飞间,已经撕开皮毛,开膛破肚划开了鸡身。
没有内丹,没有妖气,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家禽。
当真的是活物。
“红婆,”领头的男子缓下声音,“这鸡是那移山的仙长给的?”
“你做了什么,他愿意将这些鸡给你?”
红婆闭着眼对着鸡舍双手合十,躬身拜了拜。
“快说吧,红婆。”
“你做了什么,得来了这些鸡?”
老婆婆被推搡得站不稳当,仍固执地摇头,“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却没有人能听得进去。
“你也不想瞒着村民独占这些好处吧?这些年村子里待你不薄。”
所有人都在做着供奉仙人的美梦,想着有了仙长庇佑,再不用辛苦耕作,坐享其成,自有吃不完的米粮,住不完的瓦房……
那些人问老婆婆,“你就这么不想让我们过好日子?”
“你没儿没女,怎知我们的苦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