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阖了阖眼,喉间滚出沙哑声音,“不必这样谢我。”
玉笺有些困惑于他的反应,蹙眉,“你对我好,我也想你好一点。”
她知道自己先前太过冷漠,让他伤心过许多次。
可这话说得温柔,却像把钝刀子。
见雪再清楚不过,能有今日的温存,全是他强求来的。
她先前那些温柔不过是谢恩,而非对他这个人的情意。
迟钝如他,也感受到一股细微的酸涩,如果不是他强留,连这点交易般的亲近都换不来。
从头到尾,都是他不肯放手,哪怕攥得她生疼。
玉笺久久等不到回应,慢慢将手收回去。
却猝不及防被一把攥住手腕。
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被扣进冰冷的怀抱。
见雪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你……厌恶我吗?”
他声音低哑,埋首在她颈间,气息凌乱。
玉笺感到一阵莫名,“什么?”
“你一直怕我……不愿见我。”
玉笺这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发现他不大对。
他的面容仍带着未褪的魔相,眼中有些非人之感,四道极细的竖瞳诡异幽深。
玉笺心头微震,强压下本能的畏惧,没有躲闪,反而主动贴近,伸手抚上他宽阔的肩膀。
“不是的。”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力道渐渐放缓,安抚之意明显。
“以前是我心存偏见。”她顿了顿,声音极力放得更柔,“见雪,我确实怕蛇。”
见雪的身体明显一僵。
“但你说过,你不是蛇。”
她的指尖向下,小心翼翼地隐没在衣物间,贴上一片冰凉腻滑的鳞片,“我知道的。”
见雪高大的身体渐渐软化,一点点松懈下来。
又在她的碰触下重新紧绷僵硬,微微拱起的后背如同拉满的弓,呼吸都凝滞不见。
“所以现在不怕你的尾巴了。”
玉笺认真端详黑暗中泛着幽幽光泽的巨尾,如同上好的釉面般细腻光滑,“它很漂亮……手感也很好。”
见雪浑身肌肉绷紧,迟疑片刻后,骇人的巨尾缓缓向内收拢。
阴影如潮水般从四面涌来,将玉笺笼罩其中。
玉笺不由怔住,就在不久前,他还抗拒她的触碰。
现在是什么意思?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将掌心贴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条曾令她做过无数次噩梦的巨尾,此刻竟如驯服的大犬一般亲昵地蹭上来。
粗壮的尾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横截面的阴影沉沉压下,巨物感仍旧令她有些难以喘息,但也恐惧中却生出奇异的安心。
他这个举动很像刻意讨好。
这样的巨尾本该用于摧城掠池,此刻却在她的手心下缓慢游动。
玉笺心底涌出奇异的感觉,她的指腹抚过旧伤的凸起,顺着鳞片向下。
见雪的腰腹骤然绷紧,肌肉痉挛般收缩。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见雪浑身僵硬到发颤。
他别过脸,显出几分无措,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唇齿间溢出低哑的碎声,却没有推开她,反而将更柔软的内侧暴露在她掌心,鳞片微微张开,对她故意的拨弄也只是无奈。
比起抗拒更像是沉醉其中,带着克制不住的战栗。
玉笺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边缓缓动作。
看他肌肉绷得发紧,眼尾洇着潮红,露出一点脆弱的神情。
像是关心一样询问,“是伤口又疼了吗?”
见雪说不出话来。
反应再慢也意识到她是故意的,可能做的也只有闷哼着抱紧她,强壮身躯微微发颤。
吸收躯体易致狂躁,但此刻痛楚都成了甜蜜。他渴求更多触碰,却见她忽然抽回手,累极一样活动了下手腕。
“再摸摸我……”
他喉结滚动,下意识祈求,竖瞳翻涌着近乎痛苦的渴望。
玉笺却像是没听见,只把声音放得更软,“我好累,想睡一会儿。”
说完便拉过他的手,脸颊贴上他宽大的掌心,阖上眼睫。
见雪低.喘着与她对视,眸光晦暗。
跟他说话真是省心。
无需多余的言语,只要她主动露出一点信赖,他就能自己哄好自己。
恐怖却顺从,暴戾却温柔。
矛盾得令人安心。
呼吸渐匀,玉笺睡着了。
见雪却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明白她是故意的,甚至感觉到了那细微的疼痛。
但是他没办法。
这好不容易换来的亲近,他舍不得让她不高兴。
闷哼一声,他收紧臂膀,巨尾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盘旋而上,像牢笼,又像保护,将她牢牢圈在中心。
第376章 应验
见雪盘踞在洞穴中,专注炼化着从封印中取回的那部分躯体。
直到第三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自己困在身边的玉笺这几日几乎没有怎么进食。
她仅靠着储物的玉镯里一点蜜饯勉强维持,唇色苍白,整个人都呈现出疲倦虚脱之态,身影愈发单薄。
他强行从炼化中清醒过来,封住体内翻涌的魔气,离开洞穴,去人间为她寻来食物。
玉笺知道他离开了。
她觉得冷,走出阴寒的地洞,倚着一根石柱,缓缓在支离破碎的长廊坐下。
闭着眼睛,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从睡到醒,再由醒到睡,直到很久之后,洞穴外才传来一点熟悉的寒意。
半梦半醒间,玉笺被人抬起下巴,掐开唇齿。
温热的流食缓缓渡入。
她微微睁眼,模糊的视线里,高大宽阔的身影笼罩着她,让她本能生惧。
又抬着瓷碗含住一口药汤。
阴影便笼罩而来。
男人缓缓俯身,冰凉的唇贴上她的。
魔气特有的寒意逼近,玉笺下意识往后躲,却被一只手扣住后颈,寒意从他的指尖渡过来,瞬间蔓延全身,玉笺顿时动弹不得。
空气中浮动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口中被强行喂入的流食填满,她快要呛到。
玉笺强行从昏沉中清醒过来,视线逐渐聚焦。
咫尺之间,见雪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过分尖细深邃的轮廓看起来很是淡漠,细密的鳞片如冰晶般覆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古怪的森寒。
他身上的魔气愈发浓重,阴冷的非人感几乎完全掩盖了最后一丝人气。
苍白的皮肤上浮现出更多鳞纹,指节延伸出锋利的骨刺,他转动眼珠看向玉笺的脸,竖瞳里空无一物。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像是没有认知。
他像认不出她了一样,没有丝毫温度眼睛看了她很久。
如同猛兽进食前端详陌生的猎物,足足看了半柱香的时间。
出于某种直觉,玉笺没有开口,一动不动任由他打量。
他似乎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这里更像是他的旧巢。
那巢里应该也是属于他的人。
残存的执念驱使着他站在她面前,将带回来的东西喂给她。
见雪立在长廊之外,身形高大,视线微微低垂。
可这里地势极高,他应该是悬在空中,或是以巨尾支撑在地,就这样静静看着玉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