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咂了咂嘴,对玉笺说,“姑娘,这郎君不给买糖葫芦就罢了,竟还拿个假珠子糊弄人?老汉我走街串巷这些年什么骗术没见过?真要是什么宝贝,能随随便便挂在身上?”
市井上经常有人拿假银子假玉佩行骗,大爷见多识广,一看那东西锃亮润泽,便知绝不可能是真的。
不然那人身上怎么缀了这么多?
“不过这天色好像不阴了?”
头顶刚才还阴云密布,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四周忙着收摊的摊贩们又停了下来,摆开货物继续叫卖。
玉笺有些惆怅,抬头看了看大爷,先说,“老人家您真的误会了,他不是我夫婿。”
“大人待我挺好的。”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大人身份尊贵,您可不能在他面前说这些,定要谨言慎行。”
简而言之,不能得罪。
大爷听不懂这层深意,看着她直摇头。
“现在的年轻姑娘,当真痴心好骗。”
……
鹤捌在天宫,奉诏下界时,御座之上的天君面色奇差。
他跪在阶下,连头都不敢抬。
只听见天君寒声道,“你即刻下界,去寻本君那缕分神。”
鹤捌当即领命下界,心中警铃大作,觉得大事不妙。
能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君露出这种神情,怕是下面出了大事。
循着仙息找到凡间,就见天君的分神转过身,面色与天上的天君正身如出一辙的差。
“陛下。”
鹤捌刚要行礼,对方却将一枚蛟珠放在他面前。
“这是……”鹤捌一愣,下意识抬头,就见天君分神的袖口处缺了颗缀珠。
“去换些人间的银钱来。”
鹤捌,“……?”
须臾后。
烛钰回去时,正好看见玉笺从摊贩那里接来一串糖葫芦。
他拧眉上前。
就见她眼眸倏亮,笑着说,“大人,这位老人家说不要钱赠我吃一串。”
其实摊贩的原话是说看她被人扔下实在可怜,就给她一串全当救济了。
但此刻识相地闭了嘴。
没想到烛钰拿出一锭饱满锃亮的银元递给摊贩,嗓音清冷。
“多谢,这串算是我们买下的。”
摊贩难以置信,盯着半个巴掌大的银元试探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顿时表情变幻莫测,磕磕巴巴道,“大,大人,这银子我找不开……”
这都够买下整条街的糖葫芦了。
“不必找了。”
烛钰牵着玉笺的手腕,看着她小口咬破琥珀色的糖衣。
糖渣沾在她唇角,她眯起眼的模样像只餍足的猫儿。
不知怎的,他眉间的寒意消融下去。
忽而指着大爷扛着那一杆糖葫芦,“这些我们都要了。”
别说这些,这锭银子再买一百杆都少。
走出去老远,摊贩还在后面说,“我一看便知大人是富贵人家,浑身气度不凡,之前都是老朽说笑的!”
烛钰不至于拿着一杆糖葫芦招摇过市,走过街角,便将所有葫芦收入虚空。
玉笺捧着糖葫芦受宠若惊地咬着,忽觉腰间多了些重量。
烛钰不知何时已将那些惹眼的官银换成无数碎银,放入锦囊,往她身侧挂去。
锦囊看似小巧,却是天宫织就,内里自有乾坤。
“大人,这是?”
“想要什么便去买。”烛钰声音褪去寒意,柔和许多,“不必忧心拿不下。”
第417章 夏秋
这次下界,天官大人不但要带她在人间走走游玩,还要给她置办一处人间的宅院。
烛钰语气淡然地说,“既喜欢来人间,总要有个落脚处。”
玉笺正想推辞,却听他继续道,“待回仙域后,我会在金光殿画下传送阵法,你随时可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必再找鹤拾鹤叁。”
只是这位大人眼光实在挑剔,什么雕梁画栋的豪门大院都入不了他的眼。
玉笺跟在他身后,看他接连否决了十几处宅子,忍不住问,“大人,这些宅子有什么不好?”
烛钰负手而立,淡淡道,“俗气。”
“……”
比起天上宫阙,那确实俗气。
可也不能在人间弄出个金雕玉砌的宫殿吧?
又过了会儿,他突然说,“勉强有个能入眼的。”
玉笺好奇,什么样的宅子能让大他满意?
烛钰便带着她去看他勉强看中的宅院。
的确大。
气派华贵。
朱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转头问玉笺,“你觉得如何?”
玉笺觉得,不太合适。
“大、大人,此处确实不错,但我们不过是偶尔来人间游玩,实在不必占了人家的皇宫。”
原来是人间皇室的居所。
烛钰蹙眉,嗓音冷静,“此王朝气数已尽,龙脉断绝,无半点气运可言,早晚会沦为……”
这是重点吗?
对上玉笺古怪的神色,他顿了顿,终究摇头,“罢了,不必干预凡间兴衰。”
最后,烛钰勉为其难地买下了一处大宅,说是低调行事未尝不可。
据说原主人是位富可敌国的宰相,因贪腐被抄了家。这宅子规制比王侯府邸还要奢华,亭台楼阁间处处可见昔日的煊赫。
玉笺站在门前,看着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不禁扶额。
大人对低调二字,怕是有什么误解。
大宅临近皇城中最繁华的大街而建,推开雕花木窗,便能俯瞰整条繁华长街。
此处寸土寸金,酒楼茶肆林立,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烛钰挑了城中最好的酒楼,要了最上等的厢房。
临窗雅座,屏风隔断,熏着淡雅的沉水香,琳琅满目的菜肴摆满整张黄花梨木桌。
烛钰的脸色比在街市上稍稍缓和些许,只是仍不碰筷,只端坐饮天宫的仙茶。
玉笺望着满桌珍馐,忍不住小声问,“大人,你怎么忽然有这么多人间的银钱?”
烛钰垂眸,含蓄道,“一颗缀珠罢了,尚有余裕。”
难道说的是早上那颗珠子?
玉笺视线不自禁落在天官身上。
他眼中不容瑕疵,袖口缺了颗珠子便无法容忍,换了装束。
玄色锦衣,用金线细线绣着流云纹,衣襟袖口缀着细密的银鳞,腰间悬一枚龙纹墨玉,通身气度华贵清雅,低调不张扬。
玉笺偷偷瞥他,心想这位天官大人当真是讲究挑剔到令人发指。
刚才一进酒楼,他便蹙起眉头,嫌弃这里来往过太多人,不动声色地掐了个净尘诀。
霎时间厢房内纤尘不染,跑堂来上菜时都愣了许久,目光在光可鉴人的地板和天官之间来回游移。
楼下有人说书,声音洪亮。
“却说圣上挥斥金银万两,寻来一颗举世无双的夜明珠,只为博得贵妃一笑!”
玉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说书人折扇啪地一收,压低声音道,“诸位可知,这珠子原是传说中东海鲛人族的镇族之宝……”
“……”玉笺视线偏移。
原来真的是鲛珠。
满堂喝彩中,烛钰洒出些杯中茶水,在桌上随意一划,水痕隐隐显出卦形。
卦象隐约泛着灰败之色,这座皇城气运已衰,不过一载必亡。
凡间灭国帝王,气运衰败至此,应当是染上了不该招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