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拭着擦拭着,玉笺手顿了下,发现他腰上的皮肤漫上一层浅粉色,手指摸上去,紧绷的肌肉僵硬如石,无论如何都无法放松。
难道是她下手太重了?
玉笺将动作放得更轻,甚至会俯下身轻轻吹一吹。
但不管怎么做,他似乎都在越来越疼。
烛钰异常安静,即便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也未曾泄出一丝声响。
她的手指一路向下,目光落在他掩于衣料之下的腰腹腿际,发现他将那些衣物攥得很紧。玉笺明白这是拒绝之意,便不再试图清理下半身的伤处。
“殿下,等见了村民,我问问他们这附近有没有草药。”
烛钰喉结轻轻滚动,眸色转深,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扫她的兴。
玉笺将洗净拧干的衣物重新给他穿回去,动作轻柔缓慢。
烛钰的肢体显得有些僵硬,似乎极不习惯被人这般照料伤处,又或是如对待孩童一般整理衣衫。
也是。
玉笺想,仙神之躯不像凡人这样需如此繁琐疗愈过程,昔日更没有人能将他伤成这样。
后知后觉,刚刚那些肌肤相触的触碰,于他而言应该是陌生而僭越的。
可他如果能抬动手指施术,或者哪怕尚存一缕仙气,又怎会容许自己如此狼狈地任人摆布。
这种无能为力,对于他而言,可能是比这些伤口更为煎熬。
玉笺低垂着头,周身都笼罩着一股难以挥散的低落。
许是她的情绪太过明显,烛钰开口,低声问,“怎么了?”
嗓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这些伤……是天官们故意留下的?”玉笺的声音有些发颤。
很多凌乱浅表的伤痕,与其说是剥鳞刮骨抽筋,更像是刻意凌虐所致。
每一道都透着浓重的折辱意味。
烛钰只是直直望着她,淡声道,“无碍。”
玉笺不敢触碰那些狰狞的伤口,目光却无法从上面移开,“怎么会没有事……这不就是折辱,他们怎么那么阴暗……”
望着那皮开肉绽的伤痕,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跟着阵阵抽痛起来,鼻尖一酸,眼圈不自觉泛红。
“殿下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落入他们的算计,被困于阵中……受这样的耻辱。”
烛钰凝视着她泛红的眼尾,平静开口,
“我要的便是你平安无事,你受了伤,已是我无能。”
闻声,玉笺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她嘴唇翕动,犹豫了片刻,眼珠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湿润了起来。
她想好好看着他的脸,可一触及那毫无血色的面容和那双漆黑疲惫的眼,所有强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可是,殿下是因为我,你才会这样。”
泪水夺眶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俯身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双手轻轻环住他紧窄的腰身。
脸也埋进他残破的衣襟。
不敢放声大哭,只能由着发烫的泪水无声无息浸湿他胸前的布料。
流了很久的眼泪,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慌忙坐直身子,“殿下我有没有弄疼你,我……”
玉笺刚想起身,肩膀却一重。
烛钰将额头抵在她颈侧,冰凉的脸侧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温热的肌肤。
他极少显露出这般近乎示弱的一面,依赖的姿态像是交颈取暖,寻求慰藉的困兽,以最简单直白的方式汲取着这一刻她的关爱。
与记忆中那个睥睨众生,高居云端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
可他不会是寻常的困兽。
他气息微弱,眉眼疲倦,周身却依然笼罩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并非刻意为之,更像是被滔天血脉与尊贵权势浸润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我无事,”烛钰贴着她的脖颈,很轻地说,“有你在,便无事。”
天光渐暗,洞口的夜色被一层灰白取代。
玉笺知道此地不能再留。
她转过身,看向地上气息微弱的烛钰。
那个身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漆黑深邃的眼睛却是睁着的,视线就那样静静的,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玉笺才意识到,他竟然一直在看着她。
洞内晦暗,只有那堆将熄的篝火跃动着微弱的光。
点点细碎的火光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眼中,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中轻轻摇曳,奇异地驱散了几分萦绕不散的死气,显出一种专注的静谧。
玉笺取回晾干的外衫,将烛钰伤痕累累的身躯,连同他散乱的墨发,一并轻轻包裹。
“殿下,这里不宜久留,我在村落边缘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现在带你过去。”
见他点头,玉笺小心地拉过他一条手臂,环在自己脖颈上,用单薄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撑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从烛钰心底涌出。
他生于金堆玉砌之间,长于六界众生万众瞩目之下,自幼承天命而行,所到之处万众臣服,享尽尊荣。
在他四百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像现在这样,被他人以这样全然庇护,甚至略显羞耻的姿态照料搀扶,呵护拥抱。
而将他轻柔包裹起来的人,还正是他心之所系。
她甚至丝毫不觊觎他这身伤重的真龙之躯。
烛钰以为自己能承受剜骨剔筋之痛,可以面对落败受辱之耻,却绝不容许自己最狼狈脆弱的一面示于人前,受到丝毫怜悯或轻视。
可是,是她。
他无意识的将额角靠向了她的颈窝。
温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她因费力而略微急促的心跳声,细微而可爱的呼吸声。
原来被被人珍重呵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烛钰阖着眼,心底滋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略有些羞耻的妄念。
望她能,再多怜惜他几分才好。
第450章 照料
废弃的瓦舍在村落边缘。
瓦舍狭仄,但久无人居,只余下一间偏房尚能遮风挡雨,窗纸破败,风一吹就发出呜咽声,墙壁沁着潮气。
玉笺对看见动静好奇过来打量的村人只说烛钰她兄长,家乡遭了灾祸,两人逃难寻亲的路上遇到了猛兽,才沦落至此。
那些人倒也没起疑心,见只是对浑身狼狈的落难兄妹,便不甚在意地散去了。
玉笺依着模糊断续的记忆尝试施展净身术,却只见微光在手上聚拢又散开,凡人之身想要凝聚仙气效果甚微。
她将房里唯一一个破败的土榻打扫干净,将烛钰扶上去。
可是天气阴沉,一直在下雨,刚一入夜,雨水便顺着瓦缝渗进来,滴滴答答,在地上聚成小小的水洼。
屋子漏得厉害,她只用找几个破瓦罐接着,四壁糊满黑褐污迹,生了层霉印。
烛钰素来喜洁,此刻却对这些污秽视而不见,只静静躺在那里。
他伤势极重,身子还极虚弱,自她进来后便一直望着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自从天宫那场祸事之后,他就像将自己封闭在了躯壳中,只在玉笺靠近时眼中会有反应。
除此之外,外界万物似乎都像再也进入不到他的视线里。
玉笺提着盛满清水的木桶回到屋内,坐在床沿,取出从村民那里暂借来的还算干净的粗布巾浸湿,说了声,“殿下,冒犯了。”
轻轻拨开烛钰额前被血污黏住的碎发,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跳跃的烛火正好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俊美的眉眼。打湿的睫毛泛着层柔和的意味,眼珠在暖光下呈现出墨玉般的温润色泽。
与他此刻空洞淡漠的眼神配在一起,透出一种破碎般的颓靡之美。
烛钰忽然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玉笺眨了下眼,睫毛上沾着湿意。
“玉笺,在我身边很危险。”
他看着她的眼神空洞又复杂难辨,“他们会寻过来。”
贪欲永无止境。
血肉会再生,筋脉也会慢慢重塑。
他们会趁他重伤未愈,最为虚弱的时候卷土重来,将他捉回去。哪怕只是出于对他日后一旦恢复仙力后的复仇的恐惧,他们也绝不会让他活下去。
如今他法力尽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玉笺心里突然一酸。
她的记忆虽然不完整,可即便是在残存的印象里,她也从未见过烛钰这个模样。
记忆中的太子殿下意气风发,是生来便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子,绝对不会有这种神情出现。
可此刻,他的龙筋被抽,鳞甲被剥下,除她之外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
他用一种刻意冷漠的声音说,“离开这里,我不需要任何人陪,更不需要……成为谁的拖累。”
玉笺角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将他扶起来,给他擦了擦手和脸。
“殿下,受了伤就该好好躺着,伤成这样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