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地上的碎陶片,发出簌簌轻响。
他垂眸看向怀中仍在熟睡的玉笺,指尖轻轻拂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龙族对自己配偶的占有欲本能,会将所任何靠近的身影都视作对他的挑衅。
凡人,不过如此,拿什么跟他比?
……阿牛逃出半里地,才缓缓放慢脚步。
失魂落魄地走在山道上。
只觉得没送出去的牛腿格外沉重。
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那二人不是兄妹吗?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玉姑娘文文弱弱的,莫非是被强迫了?
可是那般隽美高挑的男子,真的是强迫吗?他看了看自己精心换洗的破衣服,黝黑粗糙的手掌皮肤,愈发萎靡不振。
恍惚之间,在山道拐角险些撞上一道雪色身影。
他下意识地想要绕开,对方却伸出一臂拦在他身前。
洁白的衣袖仿若流云,缓缓飘动。
“请问阁下,”那人嗓音清越,声如玉石相击,“前方山坳处,是否有一座屋舍?”
阿牛抬头,撞进一双似蒙着山间水雾般的浅色眼眸。
又是一阵怔忪。
来人一袭雪色长衫,乌发如墨,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一缕青丝垂落在耳旁,周身自带一股矜贵的清冷与疏离的气场。
让他一瞬间想到了天上月,山间雪,只觉得这人高不可攀。
怎么又是一个谪仙似的人物。
阿牛讷讷点头,身上那股自卑的劲儿又起来了,“是,是有座房子。”
这年头长成这般模样的人这么多吗?
但这人问的问题却很奇怪。他明明有双眼,看起来也像看得见,为什么却看不见那边有房子呢?
对方又问,“房中可住着一男一女?”
“是有一对兄妹……”
说到这个,阿牛表情怪异,脸上像被人揍了一拳一样难看,“不是兄妹!”
他激动起来,凶狠地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雪衣人无意隐瞒,双眸空灵无波,“那二人一个是我的夫人,一个是我的弟子,自然要寻。”
阿牛目瞪口呆。
表情一瞬间变化万千。
“你的夫、夫人?和弟子?”
那人抬手,自虚空中缓缓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雪白长剑。
“劳烦带一下路。”抬起头,玉珩嗓音温和平静,“我的弟子设下结界,所以你只需告诉我,门在何处即可。”
直接祭出斩月,动静太大。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出手。
不然,“恐会惊扰内人。”
第457章 破门
玉珩站在平坦的山坳处,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枯黄的荒草在风中伏倒。
四周寂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没有任何异样。
旁边村子里的青年却说,“门就在这儿,我不进去了,要进你自己进。”
玉珩并没有理会身旁人的话,他缓缓抬手,向虚空处轻轻一按。
一缕银光自指尖泻出,霎时间,眼前的景象像是寂静的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所有的画面都化作了虚幻的镜花水月,层层叠叠起了涟漪。
随后,在一声无声的碎裂中,幻象轰然消散。
原本空荡荡的荒地之中多了一个狭小破败的院子,土墙斑驳,木门虚掩。
下一刻,一个银眸童子出现。
挡在院前,向着玉珩恭敬行礼,眼中却满是戒备与紧绷。
“见过玉珩仙君。”
那便是敌不是友了。
“我不想伤你。”玉珩嗓音淡漠,“让开。”
鹤捌知道自己拦不住,却仍然寸步不退,“天君有令,恕仙君见谅。”
主人令他守门,灵兽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话音未落,玉珩已经没有了耐心,抬手挥出,动作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阿牛踉跄数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指着半空为了抵御术法而化作银白色长尾仙鹤的鹤捌。
手指颤抖如筛糠。
“那、那那……”阿牛的牙齿咯咯打颤,面无人色。
见鬼了。
玉珩侧眸,看向阿牛瘫软在地的狼狈模样,“多谢,你可以走了。”
这几个字如同敕令,惊醒了恐极失神的阿牛。
今夜所见,颠覆了他这个凡人的认知。
这门亲事他是真的无福消受了。
阿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连背篓都顾不得拿,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山路踉跄奔去。
玉珩没有理会。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凡人的气息彻底远去,才缓缓抬眸。
结界已破。
玉珩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刚一踏入院中,就有一股极具攻击性的龙息扑面而来,其间还缠绕着一种极隐秘的暧昧味道。
那是龙族在情动时,无意识散发出的,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信香。
玉珩的目光掠过那两扇刻意打开的门窗,落在室内。
自己昔日座下的弟子,烛钰正斜倚在榻边,眉眼慵懒缱绻,苍白冷峻的面容上尽是饕足后的愉悦之色。
即便落魄至此,周身依旧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倨傲。
而玉珩寻觅了一百余年的夫人,睡得正熟,呼吸匀长,柔软的脸颊贴在他颈窝里,纤细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攥着烛钰微敞的衣襟。
是她。
真的是她。
玉珩曾无数次设想过她的重生,他逆天而行,无视天道警告强改命数,付出巨大代价换她重生,为的正是这一日。
可却想不到,这一日,他寻遍六界招魂归来的人,正安然地睡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一向不喜形于色的玉珩仙君完美无瑕的面孔上终于有了裂隙,周身仙气渐渐染上肃杀意味。
他找到了遗落的珍宝,却发现珍宝被他人染指。
烛钰从容自若,一下一下抚着怀中人的长发,能从外溢的灵气感受到他曾经的师尊有多生气。
这是玉珩此生,第二次看到这个画面。
上一次还是在西荒,那只屠遍妖界的血凤也是这般将唐玉笺抱在怀中,刻意引他出来。
事情好像重演了。
眼前的画面,与西荒那一幕渐渐重合。
昔日最为挑剔的烛钰倚在软榻上,墨发自肩上垂落,身处于凡间陋室,周身却依旧萦绕着清冷孤高的气韵,像是仍高居九重天的天君。
屋内乍一看陈设破旧,斑驳的土墙,缺角的木桌,皆由一道精妙的障眼法覆盖。
障眼法之下,屋内早已是金堆玉砌,处处华贵。
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出手,将这虚伪的平和彻底击碎。
唐玉笺睡得安然,对于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险,一无所知。
烛钰撩开眼皮,漆黑的眸子疏淡地望向窗边,箍在怀中姑娘腰间的修长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呈现出兼具占有与庇护的姿态。
“玉珩。”
于烛龙而言,任何窥探的目光都是对他领地的侵犯,任何靠近的身影都是威胁。
烛钰狭长漆黑的眼眸中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冷意,像是蓄势待发,随时都能将任何敢于侵犯这片领域的外人绞杀。
“好久不见。”
玉珩淡声提醒他,“你该喊我师尊。”
“是吗?”
烛钰嗓音里带着满足后的倦意,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门外那个教导了自己两百年的身影。
昔日恪守的礼仪与尊卑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只慵懒地抬了抬眼,继续道,“我以为你早该清楚,自上次人间一战,你我之间那点师徒情分早已尽了。”
周遭又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