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一日重过一日,玉珩可能不日就要渡劫。”
语气平淡,带着点置身事外的漠然。
唐玉笺接过仙禽,指尖微顿。
顺着他这话问,“渡劫……就是要成神了吗?”
“若能渡过这劫,自然能。”
“……还会渡不过吗?”
“自然。”
烛钰微微抬起眼,
“六界间已经上万年没有神了。”
天道既然不允,那这雷劫必然是滔天的。
唐玉笺浑身紧绷。
想起他说诸如长离太一不聿和他,命中都有劫数,躲是躲不掉的。
天上的仙人如是,越是位高权重,劫数来得越是凶险莫测。
所以许多人会主动入世,将那大劫提前化作一场小劫,故而那些上仙们,时不时便要寻个由头下界历劫。
以可控的代价,消弭不可控的灾殃。
所以玉珩呢,他也有劫吗?
可“劫”,到底是什么?
唐玉笺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
就在这时,烛钰将一串烤得恰到好处微卷泛着油光的仙禽递给她,随口道,“随便烤的,尝尝。”
如果不是他刚刚表情那么认真,她差点就信了。
她斟酌着问,“听说有些仙人渡劫,为了克化道天命大劫,可以下界历劫,把大劫化作人间的小劫……是不是玉珩也可能……”
烛钰翻转着手中的烤串。
火光映在眸中,让人看不清情绪,“嗯,有此一说。大劫无形,摧枯拉朽,小劫有质,尚可周旋。以凡胎肉身入红尘,历悲欢离合,是可以将劫力消耗在人间的轮回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句话,“按此种说法,情劫应当是这世上代价最小的劫。”
“情劫?”她下意识重复。
“嗯。”烛钰抬眸,目光掠过她的脸,“可玉珩已经历过情劫了,只是尚未渡化过去。”
目光像穿透了时间,看到一百多年前的人间云府。
唐玉笺浑身发冷。
玉珩历过情劫,但没能渡过去。
那个劫是她。
事实也证明,哪怕无情无性如玉珩这般,也会求不得,放不下。
执着、怨憎、爱别离。
诸般苦楚,连他都跨不过。
她握着温热的竹签。
“是不是那时,如果我不出现,他就能顺利渡劫了……”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出,让她心里翻涌出一阵阵苦涩。
“不是你的错。”
烛钰将新烤好的一串递过来,替换掉她手中那串快凉了的。
他的动作自然无比,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于他而言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尝尝这个,火候应该对了。”烛钰打断她的思绪。
唐玉笺低头,看着手中成色越来越诱人的仙禽。
却忽然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了。
唐玉笺是他渡不过的情劫。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认识我,离开我不是更好吗……”
烛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也正是他的劫。
若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在人间红莲禅寺下的八角亭中,对那个误闯入的纸妖一见倾心,他仍会想将她带到无极修行。
依然会在明知是陷阱时救下她,为她甘愿踏入缚龙阵,受尽折辱抽筋之苦。
情之一字,从来是最好的把柄。
第531章 怠倦
唐玉笺就这样在章尾山莫名停留了下来。
外界的纷扰杂乱好像都远去了,如果不是每次走到殿门外都会看到那些跪地不起的身影,一旦走出结界外就会看到头顶翻滚的雷云,她还以为生活要这样岁月静好下去了。
她试过几次离开,每次问烛钰,他只告诉她,昆仑眼下不可去。
问起缘由,他就说那是神域,现在因为有人即将渡化成神,雷劫动荡,并不安稳。
况且这个时候过去,反而会令玉珩分心,徒增不利。
章尾山太大,云深雾重,金光殿无数个回廊玉殿,像迷阵,走都走不出去。
更何况外界危险,烛钰说让她不用担忧任何事,先等等。
无字书上最后一段预言好像就这样不了了之。
说她本应横死在魔物与诸仙家面前,她的死将激化魔物与六界大能之间的矛盾,令双方两败俱伤,致使无人成神,魔物也再度被镇压。
天道刻意让失忆的她与见雪产生交集,似乎从来都不是要灭世,而是为了毁去长离玉珩他们。
让这天地间无人能成神。
她的出现只是为了带来仙魔相争,彼此消耗的结局。
像一根点燃这场毁天灭地战火的引子。
可如今,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预言被改写,她没有感受到山雨欲来的气息,她在书中注定要死的结局也没有丝毫开始的端倪。
只是近来,她总是觉得困乏。
先前在化境中常常会睡过去,她还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是凡人之身,比旁人需要睡眠。
那日,烛钰说要做酥鹅,她靠在廊下,开始犯困,烛钰看她脑袋一点一点,就让她先睡,醒来就能吃。
唐玉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炉火已熄,烛钰正静静望着她,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她刚醒时还有些不清醒,“怎么了?”
烛钰神色如常,只问,“还困么?”
唐玉笺觉得好了一些,又想起什么抬头。
问他,“酥鹅做好了吗?”
烛钰唇线微抿,“现在做。”
唐玉笺不困了,就托着下巴在一旁看着他做,她还觉得疑惑,“我睡前你不就要做,怎么一直没有开始吗?”
烛钰没有回答,动作看起来很熟稔,起刀落刃,控火调味,动作看上去竟然有些行云流水的意思。
比起前两日烤个仙禽都焦黑一片不知道进步多少。
唐玉笺没有多想,吃完离开,可走到半途忽然觉得不对,转过头,停在院外的廊桥上。
看见不远处,鹤捌正在后院处理什么东西。
石案上堆着许多烤焦的酥鹅,一只又一只,几乎叠成小山。
看来不是烛钰手艺了得,而是在她睡着的时候,他已经反复做了很多很多遍。
可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这一觉,她睡了多久?
能足够他一试再试,将一道菜做到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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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后,最先到来的是长离。
章尾山的结界外,凰真火像染料一样漫过天际。
门外跪候的天族惶惶垂首,惊疑不定。
世间已千年未见凤凰踪迹,传说归传说,都知道西荒覆灭是因为凤凰涅槃,但真正见过凤凰的却寥寥无几。
眼下这个关头看见那身琉璃真火,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烛钰不久前才得知长离和唐玉笺相识。
此刻站在金光殿前,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位神族后裔。怪不得第一眼看见对方,心中便无端涌起厌烦,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烛钰并不愿意对方他进来,但长离这样的人,本就防不住。
顷刻间,凤凰真火如流金漫过天际,大有放火烧山的架势,金光殿外无数天族惊散躲避,半日之后,那道身影已经越过山门,出现在院落中。
长离环顾着烛钰仿人间式样所建的亭台院落,脸上结满寒霜。
厌恶、烦躁、怒意,种种情绪出现在他鎏金色的眼瞳之中,最终问,“她呢?”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