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山中的野果,许是沾了土腥味。”
长离面色如常,自己也拿了一杯,直接仰头喝下。
见他如此,唐玉笺便不再多疑。
花树枝头开的热烈,不属于这个寒冷的地方,大约是他们使用了术法强留春色。
风过时,淡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大雪,在诡谲阴暗的天色下纷扬洒落,快要将树下两人的身影淹没。
不远处,烛钰坐在悬崖边,静静看着不远处花树下言笑晏晏的两人。
他面若冷霜,陶炉上烘着的点心早已凉透。可良久,他也只是转过身,不再看那二人。
也没有上前打扰。
唐玉笺饮完茶后精神了许多,她现在清醒的时间很少,想也知道是天道在发力,平日到这个时候总会困,今天竟然还清醒着。
正怔忪的看着杯子,却见太一不聿从结界外走了进来,眉间蒙着一层隐约的悲色。
可眨眼之间,他又恢复成那副温柔含笑的模样,走到她面前坐下。
她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唐玉笺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长离,他竟然没有半点异样,甚至还从容地又斟了一盏茶递向太一不聿,“尝尝么?”
更古怪了。
太一不聿没接,当他是空气,只是一味黏黏的望着唐玉笺。
“小玉,小玉……”
她想说点什么,可一开口却又开始昏沉起来,摇了摇头。
饮下那两杯茶后,身子暖洋洋的,原本的清醒还是散去,倦意如潮水涌上。
长离轻声说,“无妨,睡吧。”
一只手轻轻一揽,将她的头按靠在自己肩上。
太一不聿一如往常看不惯他们亲近,但是这会儿竟然没有说什么。
只在唐玉笺昏昏欲睡的时候,抬手在她背上轻轻勾勒。
唐玉笺强撑着眼皮,望向近在咫尺的长离,发现他只是静静看着,未像往日一样出手阻拦别人碰触她。
只有太一不聿在写完之后将脸贴到她颈窝,企图耳鬓厮磨时,才冷冷开口,
“适可而止。”
唐玉笺觉得这三个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说不上来是该欣慰还是不安。
但无论如何,没有大打出手……总算是好的开端吧。
还是值得高兴的。
她闭上眼,在这片诡异的平静中,沉沉睡去。
-
唐玉笺认为,那卷无字天书上所写的命运是能被改变的。
按照无字书上给她的原本命运,她本该横死在魔物与诸仙家面前,以自己的死激化魔物与六界大能之间的矛盾,令双方两败俱伤。
如此,既无人能成神,魔物也将再度被镇压。
可如今,玉珩要成神了,而她,似乎也不用死了。
事情的走向已明显偏离了预知的情节,可一切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有些太过顺利,这样简单就已经彻底脱离了无字书的掌控。
天道所示,按理说不应该会如此轻易动摇。
可一切都这样发生了,她没有怀疑。
暮色渐褪,黑暗蔓延。
紫金炉里垫着安神的香,唐玉笺缓缓睁开了眼睛,刚醒来的时候万籁俱寂,透过薄薄的纱帘,瞳孔里映入一道身影。
玉珩是在这个深夜出现的。
唐玉笺看着他自窗外走过,绸缎般漆黑的乌发随着步履从肩上垂落下来,从肩头滑落,衬得那张本就如白玉雕琢的面容愈发不真实,近乎透明,
他带回一枝寒梅。
踏着昆仑山上的积雪由远及近。
玉珩抬手做了一个插花的动作,枝条从他手中落下,触及窗台的刹那,窗棂上幻化出一只瓷瓶。
玉珩垂着长长的眼睫,指尖隔空拂过枝条,以仙气温养。
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便如走马灯中的画片一样在眼前徐徐绽放。
“……玉珩?”
唐玉笺怔怔望着他,有些恍惚地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每次睡着,醒来时总有一段记忆空白,被人生生抽去了时间。
玉珩的目光立刻转向她,落在她脸上。
“你醒了。”他温和地开口,朝她微微一笑。
周身气息依旧柔软而干净,并无想象中神灵那样的威压与距离感。
窗外雷云仍在天际翻涌,雷声却仿佛被什么隔绝了,四下寂静。
最高的那座山巅依旧笼在浓黑云层中,但边缘已隐约透出光亮,隐隐有散去的迹象。
唐玉笺转而看向玉珩,心头浮上疑问。
他已经渡劫成神了吗?
可如果他成了神……按天道规则,不是就不能再踏足下界了吗?
为什么她还能看到他?
眼前的玉珩,模样气息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平静得仿佛只是外出归来。
他走进来,唐玉笺才发现,他今日带来的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第一楼的烤乳鸽,还有酆都鬼市出了名的蝴蝶酥。
可是人间的第一楼早就没了,鬼市应该也因最近的六界动荡消失了才对。
看出她的疑问,玉珩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温声说,“是我做的。”
唐玉笺没想到他都要成神了,还会花时间做这些。
心头莫名一涩。
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声音有些紧,“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玉珩却只抬手轻抚她的长发,语气平和地转开了话题,“太虚门灵霄殿那棵桃树,是在人间时种在云府的那颗,修成精了,结了许多果子。”
那棵桃树是当年唐玉笺在人间红莲禅寺给他的桃核长成的。
他又问“从前你爱吃的紫苏桃片,现在还喜欢吗?”
唐玉笺定定地看着他。
一时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
第541章 了解
“玉珩。”
“嗯?”
玉珩微微抬眸,半张脸浸在灯影里,隽秀的轮廓泛着玉一般的温润,长睫低垂,掩着一双空灵的眼眸,想能将人吸进去。
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认真地听她讲话。
两人已许久不曾这样面对面的坐下过了。
上次一见到他,还是在朦胧到分不清是梦是醒的时间。那次玉珩是真的来了,不是她的错觉,他将唐玉笺从太一不聿身边带走,为她清洗了身体,守在榻边看她沉沉睡去。
然后在她醒来之前离开。
“为什么上次走的时候,没有跟我说一声。”唐玉笺声音有些艰难。
玉珩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温和从容,印象中,唐玉笺从未见过他失态或仓促的模样。
曾经那双不见七情六欲的眼眸,现在望着她时生出了许多暖意。
“因为看见你,我可能就舍不得离开了。”
唐玉笺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玉珩微微莞尔,“在想什么?”
“……成神之后,我是不是就真的见不到你了?”
“天地法则如此,神不可入世。”玉珩注视着她的脸,“玉笺不愿我成神吗?”
唐玉笺怔了一下,点头。
“有这句话便够了。”玉珩目光温润如水,“之后的事,交给我就好。你不必担心。”
“为什么神不能入世?”唐玉笺追问。
玉珩低下头,看到她抓在他袖口的手指。
细软的,用着力,像是不愿他离开。
他看着她这副神情,忽然说,“神与天道,并无不同。”
都是可以掌控更改世间法则的存在。
玉珩声音依旧温柔,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即便是天道,也无法直接干预六道轮回。所以它才会择选一个又一个人,代行其志。比如选择你,在冥冥中将偏离的命数拨回所谓正轨。”
“六界之中,每一界皆有力量彼此制衡。神亦是如此。”
因此,玉珩若是成了神,就不得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