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钰周身威压暴涨,庞大的黑龙法相盘踞天际,遮天蔽日。
蓄势待发。
可长离却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一丝不协调的异样之处。
他似乎很痛苦。
一个即将吸纳六界魔气,强大无比的至恶之物,此刻面上浮现着哀伤之色。
看见他们逼近,那人缓缓掀起眼帘,目光空洞地看向他们。
身形一动不动,没有半分挣扎。
这种举动实在异样。
长离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猜得出对方痛苦的原因,强行吞噬万千魔物,六界魔气正疯狂的倒灌入他体内,如同将整片污浊的海洋硬生生压进一副躯壳。
这种痛苦放在寻常魔物仙家身上足以撕裂神魂,崩毁意志。
但他,为什么不挣扎?
除非……这是他自愿承受的。
就在这一瞬,长离下意识联想到唐玉笺时,好像只要与她相关,再荒谬的事都成了可能。
长离收拢掌心拂袖而起,面孔顷刻间冰冷起来,抬起眼来,与魔障中的男人四目相对。
周身气息凛冽得令人心悸。
魔撕裂黑暗,从远处消散,又在近处浮现。
抬起双手,面无表情道,“走吧。”
-
遥远的昆仑之上。
唐玉笺神魂归位,从软榻上醒来,算着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和见雪碰上了。
那她要做的只剩下静静等待。
在昆仑一连静养多日,无人打扰,始终未等到长离和烛钰归来,唐玉笺心中渐渐生出不安。
难道她与见雪的对话被察觉了?还是她私下去见见雪的事被发现了?
可是,魔族地宫有见雪的结界,那天玉珩分身又脆弱成那样……不应被发现的。
直至等待第四日,她终于感知到有人靠近。
方向并非从靠近无尽海的那一侧而正来,而更像是自昆仑巅处下来的。看来他们先去寻了玉珩,这倒也合理,毕竟封印魔物一事惯是由玉珩来做的。
如果玉珩确认见雪身上的魔气被封印,他们应该也就能放心了。
唐玉笺神识微动,察觉到有人进入山门。
强大的力量和恐怖的压迫感由远及近。
片刻之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白茫茫的雪幕,似乎察觉到什么,对方对着虚空一顿,轻声开口,“阿玉。”
被发现了吗?
唐玉笺看着那人走近,对她漂浮在虚空之中的神识露出笑意。
“阿玉的神识跑出来了,要小心。”
说着,对方抬手隔着虚空一点。
唐玉笺眼前顿时一阵地转天旋,下一刻就魂体归位。
她睁开眼的同时,忽然明白为何六界众生提起他们时,总带着敬畏与臣服。
原来这就是众仙从他们身上感觉到的,压倒性的被震慑的感觉。
幸亏先前去无尽海时,她从未想过从他们面前经过。
不然应该也会像这样被发现吧?
长离走了进来,略一感知,忽然轻笑一声,“金仙大罗,玉珩不算太没用。”
走到唐玉笺床旁,他又说,“但是阿玉最好不要放出神识乱跑,等世间安稳一些,再元神出游也不迟。”
世间安稳。
指的应该是等魔气平息之后。
或是天底下所有有可能伤到唐玉笺的人被他们除去。
以及唐玉笺成神后。
唐玉笺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过分灵敏的五感,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隐隐约约的,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像是烛钰与太一不聿在交谈。
“所以你们已经叫他押过去了?怎么可能这么轻松,那可是……是不是有诈?”
“已经送去玉珩那里,他自会处置。”
“封印能维持多久?不必消解吗?不行,这里只有我接触过他,我要去看看……”
“不可擅动,你刚替小玉顶了雷劫,如今天道注视着小玉,容不得丝毫怠慢。”
唐玉笺刚听到这里,身旁长离忽然开口,“安静些。”
殿外的人大概没有意识到,渡了雷劫之后,唐玉笺此刻已经是大罗金仙,五感敏锐,他们的交谈声并未刻意避讳,都尽数被她听到了。
太一不聿此时才反应过来,低声喊了句“小玉”,就打算闯进来。
长离抬手落下一道结界,淡声道,“滚远点。”
第548章 原谅与否
外面的人终于心有不甘情不愿地停步,声音消失。
唐玉笺觉得有些意外,以太一不聿的性格竟然没有纠缠,他可不是那种会适可而止的人。
而且烛钰竟然也愿意让长离独自来见她?
难道是长离向他们许下了什么承诺?
她正思索着,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唤声,“阿玉。”
唐玉笺抬起头,看过去,对上长离俊美如斯的脸。廊下光晕斜斜切过来,将那张脸映成温润的玉色。
每一寸都如雕如琢,有种不真实的俊美。
“长离,”唐玉笺心知肚明,但还是这样问,“你之前去哪了?”
长离伸手将她扶起,温声道,“阿玉应该是能猜到的,何必非要我来说呢。”
唐玉笺装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没接话。
作为与她相伴最久的人,长离很容易将她看穿,所以在他面前说多易错,不如安静。
他也没有追问,只将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先前说让你带我逛逛昆仑,还未动身就被打断了。今日阿玉可还愿陪我走走?”
唐玉笺短暂思索了一下,点头,“好。”
昆仑之外,云雾缭绕。
雾气如潮水般漫过山脊,淹没了嶙峋的乱石与横生的枝丫。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银白,天地界线模糊一片。
长离走在崖边,望着翻涌不息的云海,声音低缓,“昆仑曾经是我长久栖居之地,也是困了我近千年的血阵所在之地。在近一千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没有走出过血阵。”
所以即便他长久的生活在这里,却也并未真正好好看过昆仑。
像眼下这样看它真实的模样。
唐玉笺有些心不在焉,心中想的是见雪。他是不是已经被玉珩封印了,玉珩现在怎么样了?见雪有没有按她说的那样……
但她不能问,一旦问出来就有被他发现的可能。
长离边走边问,“能否陪我去血阵看看?”
唐玉笺微微一怔,“你不是讨厌那个地方吗?”
“是,厌恶。”
他点头,并不避讳,但情绪比想象中的平静许多,“可如果没有这个地方,或许也没有后来的一切。有时候最让人憎恶之处,反而承载着最重要的因果。”
血阵远比想象中庞大,精巧繁复异常,宛如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唐玉笺过去的时候才隐隐发觉,自己对这个地方感觉有些熟悉,可自己应该从来没有来过。
即便是一百多年前在昆仑跳崖时,那时也只是在一处断崖之上从高处俯瞰血阵,并未真正踏入过。
略一思索,她想起好像曾经在梦境中见过长离将自己关进这个地方,那个梦境,大概是天道在她行为偏离轨迹时给予的警示,让她重回正确轨迹。
想到这些,唐玉笺表情不太好,长离却神情平静。
他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告诉唐玉笺自己在这里被困了千百年,千百年来,西荒大妖及各氏族所求无度,他的血肉、法力、琉璃真火,一切的一切都在被索取,用以填补他们的贪欲与野心。
唐玉笺一路上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心里弥漫处一点轻微的刺痛。
这个时候,两人已经停在了一座空无一人的精巧楼阁前。
长离转头问唐玉笺,“现在还爱吃人间那些东西吗?”
唐玉笺点头,想了想,又摇头,“好像没有什么胃口了。”
长离略一沉吟,“此刻酒楼里的人大概都在极乐画舫上。”
也就是说,大抵都在太一不聿的化境里。
唐玉笺与他一前一后走在昆仑的路上,西荒如今已无大妖盘踞,一百多年前的涅槃真火几乎将一切烧尽。
上百年前,唐玉笺和长离便时常跟着采买的小厮离开画舫,像现在这样闲逛,有时是唐玉笺把长离从画舫上哄骗下来,有时则是长离主动提起。
回忆起那时的日子,总觉得恍如隔世,那时长离总是任劳任怨跟在唐玉笺身后,帮她抱着那些要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