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离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丝里。
汹涌的雷光透窗而入,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身上,像是要将他单薄的身体撕碎。
他的发丝柔软垂落,沾着凉意,落在唐玉笺身上。
骨节分明的手紧拥着她,整个身影都浸透在一种泛着透明的光里,侧脸温柔虚幻。
“阿玉,没关系。”
都没关系的。
无论是恨意,遗忘,烧毁一切,再决绝的话……都没关系。
只要她还能活下去,那么这一切,就都没关系。
他这一生命途多舛,唯有遇到她后多了些色彩。
从他们相遇的第一眼起,那些色彩就照进他晦暗无光的世界,一寸一寸蒸腾掉积年的孤寂。
凶戾如他,被众生忌惮,可到了此生最后一刻,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人,用滚烫的眼泪和用愤恨遮掩的哀求挽留他,为他这样的存在悲伤。
或许是天地予他最后的慈悲。
“我都知道的。”他抱着唐玉笺颤抖不止的身体,“阿玉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这些年来,她像是长离手心的另一半,在那些数不清的朝朝暮暮里,他已经将她的所有细微反应记在心里。
他知道是自己不告而别,让她生气了。
他知道唐玉笺的每一句话都是反话,是她在挽留他。
事实上,她在说:
我不恨你。
我绝不会忘记你。
我会好好保存每一个木傀儡,连同极乐画舫。
她会与琉璃真火相伴,会拿回他的凤凰石。
长离听懂了。
所以才更遗憾。
“如果真的能忘了我,也好……只要阿玉不再伤心,其实忘了我也没关系。”
到了尽头,他心底最后的念头竟然是,还是忘了他好。
“来世......算了。”
阿玉无需来世。
她往后的岁月会清风明月,万里晴空。
……
待后颈重量消失,唐玉笺终于能动时,猛地转身扑向身后。
却只接住一件空荡的衣袍。
一切都已经晚了。
“……长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像是在以一种极慢极粘稠的速度流动。
她眼睁睁看着几缕轻烟自锦缎中飘散,眨眼之间,连她怀中的这件衣袍化作飞灰,从她指缝间流逝。
唐玉笺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狠狠贯穿了胸口。
一阵尖锐的疼痛刺破身体,毫无征兆地在四肢百骸里炸开,绝望铺天盖地。
她跪在地上徒劳地抓握着,嘶声唤他的名字,却只剩满手握不住的细碎尘埃。
甚至错过了长离留给她的,此生最后一个来不及感受的拥抱。
一切宛如大梦一场。
唐玉笺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意识像脱离肉身,在上空俯视着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了进来。结界自然消散,唐玉笺怔怔抬眸,看见烛钰立在门边。
“小玉。”
“别怪我们。”
看见唐玉笺为另一人如此伤神,他眼中藏着痛色。
可望见她苍白的脸与抑制不住的泪痕,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550章 大道
他们原以为封印魔需要耗费不少时日,却没料到一切结束得这样快,魔君见雪几乎称为主动自投罗网。
快到长离此前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最后竟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未能给她。
而必须由长离先为她渡入灵气血脉,因为她的躯体仅靠一次凤凰血肉的支撑,远不足以承受太一不聿烛钰等人的浩瀚法力。
所以,注定要由他来做那个先一步离开的人。
唐玉笺怀中空空荡荡,痛苦如海啸将她淹没。
长离这个名字,好像精准地概括了他的一生。
他是神凤之身,不死不灭的漫长生命,被困血阵千年,漫长的等待,以及他给予唐玉笺的漫长的爱与包容。
他的一生,好像总在一次又一次的诀别中。
长离最终也为助她成神渡劫,离开了她。
倏然之间,唐玉笺周身涌起滔天烈焰,那些曾经漂亮的琉璃色火焰,此刻化为暴烈的怒涛盘绕着她,随主人心绪疯狂暴涨。
连想要冲进来安抚她的太一不聿与烛钰,都被这前所未见的火海逼退。
她体内不仅承载着长离全部的力量,更融汇了近半玉珩的灵力,导致琉璃真火以毁灭般的姿态空前膨胀。
“小玉,冷静!”太一不聿不断呼唤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可唐玉笺俨然已陷入无法自控的深渊。
长离离去的疼痛不亚于至亲之人离世,甚至更为惨烈。她对前世的记忆早已模糊,于此世的漫长岁月,足以覆盖无数个曾经。而长离,无疑是这漫长转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几乎横贯了她在此间的大半人生。
像身体的另一半。
如今,他就这样为她消散了。
原来真是这样,直到失去的这一刻,才会明白以爱伤人锥心刺骨。
“玉笺,冷静。”
有人破门而入,硬闯进来。
“玉笺!”
唐玉笺茫然地转过头,看到烛钰漆黑沉静的双眼。
火光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他眉眼镇静,一步步踏入翻腾的琉璃真火中。
猩红的火舌如毒蛇一样迅速攀爬缠绕了烛钰满身,舔舐着他的皮肤,烛钰周身很快泛起灼伤的红痕,殷红绽裂,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仍向前走着,朝她伸出手。
“殿下?”唐玉笺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是我,玉笺。”
烛钰知道唐玉笺此刻濒临崩溃,难以承受,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旦她的力量冲破此世巅峰极限,达到至强之境,便会瞬间引来天道注视。
虽然知道唐玉笺悲痛难忍,但该走的路,必须要在现在走下去。
“玉笺,很快就没事了。”烛钰终于到了她面前,掌心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上。
痛到极处,像有火焰在唐玉笺的胸腔里炸开,所有的感知思绪绞成碎片。
眼前被无边黑暗吞噬,她的身体倏然失去支撑,向后倒了下去。
“玉笺!”
烛钰伸手便要接住她。
可就在下一刻,环绕在唐玉笺周身的琉璃真火骤然暴涨,冲天而起,将她整个人严密地笼罩其中,呈现出绝对的护主姿态,像是要将靠近的人全部焚尽。
烛钰顶着灼痛艰难地以龙气护体,脸色忽然沉下去,厉声道,“她的魂魄离体了。”
门外等待的太一不聿察觉到异样,落下天幕护法,果然已经寻不到唐玉笺魂魄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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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时,唐玉笺发觉自己封闭于一片混沌之中。
模糊的灰气之间,有人由远及近,慢慢显出身形。
似曾相识的脸,从未见过的人,唯有一双熟悉的,带着点悲悯的眼睛。
唐玉笺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就意识到这是天道的化身。
天道无形无相,不过借他人口舌干涉她的生命,掌控这世间应进的轨迹,诱她按照天道命定的走向一步步前行,助祂毁去世间所有可能成神者。
“你与往日,有些不同。”
那道人影说。
唐玉笺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不同。
她如今的确不再是凡人,但仍然能被天道召唤到此地,能猜出她仍然受困于天道之下。
对方含着笑,慈眉的眉眼端详她,却让人感受不到审视和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