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这一路上多的是单独相处的机会,两人也刚一道从偏远的山寺里出来,分明是拉近距离的绝好机会。
不止是家父的提点,她自己……也钦慕世子已久。
若是真能成就佳话,到时候父亲定能请得圣上给他们赐婚。
可没想到,她救了他一命,也没能改变什么。
自幼年起,云世子便对所有人都疏离冷淡,唯独对她还算温和,两个人甚至说过几次话。
依稀记得在她豆蔻之年,世子曾主动问过她,名字里的玉,是哪个玉。
从那时起,林玉蝉一直觉得自己在世子心中是有些不同的。
别人都以为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却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生疏到,去年宫宴上相遇,世子甚至不记得她是谁。
林玉蝉沉默着,有些食不下咽。
三楼厢房,一道道菜按照世子要求送了过去。
世子仍旧没有让人进门,折返几次,亲自一一将菜端了回去。
咔嗒一声,门又一次关上,昭文站在门口,和一同端菜上来的侍从面面相觑。
房间内,唐玉笺娴熟的摆出了自己的陶杯和软垫,甚至还备了筷子碗碟,可见她对待进食这件事态度十分认真。
云桢清含笑摇头,提起杯盏给她往陶杯里倒了茶。
小姑娘十分自然地接过,道了一声谢,举止率真自然,明明不像规矩繁多的世家大族规训出来的千金贵女,却又透出习惯被人照顾的态度。
想必,曾经她也被人养得很好。
云桢清坐在她身侧,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和姑娘家同桌用膳,多少有些的不自然。
两个人共处在一个房间时,他总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模样看起来已经及笄,雪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仔仔细细地拿出一张小帕子,将嘴上的口脂擦干净,露出原本淡粉色的唇瓣。
这十年来,她的容貌并无变化,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仍是这样。
云桢清想起他曾听人说过,亡魂会维持离世时的模样,若是早早便去世的人,便会一直保持年轻的样子,不再老去。
唐玉笺正仔仔细细地挑着鱼刺,忽然感觉气氛不对。
抬头时发现,一旁的公子眼神变幻,似有怜惜。
好奇怪。
唐玉笺一头雾水。
难道是看她挑鱼刺太辛苦了吗?
她看着碟子里碎成渣的鱼片,摊开手,“要么你来?”
没想到公子竟真的一手斯文的抬起衣袖,认真的挑起鱼刺来。
“……”不是吧。
唐玉笺拧眉,这人好奇怪。
鱼片是按照她的要求烩的,煎过一遍后再熬出来的鱼汤呈乳白色,入口香醇。
牛肉也是按照她的要求爆香的,用姜丝蒜末细细地煎出油,又将渣子撇去,只留了香味儿在里头,吃起来格外可口。
唐玉笺又一次赞美人间,边吃边点评,“好吃,牛肉不老不柴,鱼片鲜嫩滑润。”
云桢清含笑,举起手中的茶盏。
唐玉笺百忙之中回头说,“这茶水你别喝了,店家在里面放了曼陀罗花,还有乌头,有点奇怪的味道。”
云桢清手顿住,面色微变。
紧接着便听见外面传来‘咚咚’几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唐玉笺抬起头,“什么动静?”
“……”云桢清单手抵唇,示意她小声,转眸看向木门,眼光沉下,“曼陀罗和乌头,是蒙汗药的原料。”
唐玉笺挑眉,咦了一声,“那看来外面的茶水也放了?”
云桢清已经无声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
看着他的动作,唐玉笺恍然大悟,“这是家黑店。”
门窗上不知何时戳破了一道小口,细长的竹管探进来,缭绕着淡淡的烟雾。
等发现时,云桢清察觉自己半边身子已然麻痹。
唐玉笺一脸紧迫地将盘子里挑好刺的鱼片慢慢吃干净了,起身拍了拍手。
推开门,敲晕了门外正捏着竹管放烟,一脸错愕地看着她的店小二,抬步走了出去。
“小心……”云桢清气息凌乱。
可她的身影已经不见。
第91章 玉佩
入夜后的镇子格外安静,因为在两座山之间的关口,所以遮蔽了不少月光。
若是天黑后踏入这座镇子,只会觉得这里格外安静,以为镇子上的人习惯日落而息。
可若是白天来,便会发觉挨家挨户门窗紧闭,地上落了层厚厚的浮尘,仿佛多年无人踏足,角落里尽是密密麻麻的蛛网和湿滑的苔藓。
整座镇子上,只有零星几个酒家挂着灯笼,虽开着门,做的并不是寻常的酒肉生意。
这道关口通向上京,这么大的马车大抵是京中的富贵人家。
他们一早就盯上了这些华贵精致的车马,分成两路行动,一些人负责搬空马车,掀起帷帘将里面一箱箱货物抬出来。
不出所料,随便一个宝珠玉佩便能值上不少钱。
另一些人娴熟地在茶水饭菜中掺入了药粉,又吹了软筋散进去。
楼下的随从车夫,被几个壮汉沿着酒家外墙一路拖入一处后院。
庭院并不讲究,还有些简陋,可是面积却不小,院子里放着许多半人高的竹筐,隐隐透出腥臭的味道。
他们将人费力拖过去,竹筐里顿时惊飞起无数只苍蝇。
这处连着酒家厨房,往往劫路时没用的家丁,就会当作两脚羊,后厨炉子上架着一口比寻常大出不少的铁锅,里面正炖着什么,咕噜作响。
半人高的竹筐下正缓缓渗出些粘人腥臭的水液,拖动家丁时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一筐,里面便有什么青灰的残肢滚出来。
混杂着沾血的毛发,大多已经腐烂发臭,令人作呕。
可若是劫路时碰上皮囊不错的,还能发卖掉再赚一笔。
今日二楼有个姑娘,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
若是卖到富庶之地,定能卖个好价钱。
此时万籁俱寂,夜风拂动,杏花吹落。
有人提刀上了二楼,行至一半,忽然发现有个人悬在楼梯上。
一头莹莹的白发,眼睛却是红的,双脚没有沾地,坐在一片薄薄的物什上……双腿轻轻晃着,浮在半在空中。
看到他,托着下巴的姑娘面无表情,幽幽地问,“你要去哪里?”
……
林玉婵很难受。
因为食不下咽,今夜的饭菜她吃的不多,只浅浅喝了几口茶水,药量没那么深。
昏昏沉沉间似乎听到自己门口传来一声惨叫。
随后便是什么重物一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声音。
她头疼至极,费力睁开眼。
猝不及防对上一张苍白又鲜艳的面孔。
咫尺之间,垂头看着她的年轻女子弯起猩红的唇瓣,对她一笑,“你醒啦。”
“……”
林小姐倒吸一口冷气,惊呼一声,“有鬼……”
随即又一次昏迷过去。
临近天明时,被用了软筋散的车夫随从们陆续醒来,发现自己人竟一个个躺在酒家外的马路上,随意地堆叠在一起。
衣物上还有一股无法言说的腥臭味,像是什么腐烂的东西粘在了身上。
昭文头疼欲裂,按着太阳穴反应了片刻,突然浑身紧绷,想起昨夜自己被人迷倒了。
第一反应便是去看世子。
却见马车后面绑着几个人,正是酒家里的店小二和膘肥体壮的厨子。
在马车内,云桢清细致地回答了随从昭文关切的询问,淡声说,“我无碍,等大家恢复了便即刻动身吧。这些人到达上京后就移交官府处置。”
这座镇子紧邻着通往上京的关口,附近山贼横行,此处算是皇城脚下,竟还能出这种事,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
外面的家丁仆从陆续上了马车。
启程后,云桢清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从后半夜开始就一直眉头紧锁,坐在马车角落里闷闷不乐的白发姑娘身上。
她的心情似是很低落,又拿出那只熟悉的小铜镜,对着面容反复照。
云桢清暗自思忖,不明所以,直到入关口下车时,听到两个婢女在树下悄悄讨论,“昨晚林姑娘好像撞了鬼!”
“据说是个女鬼,生的青面獠牙,双颊血红,很是吓人。”
“林姑娘吓得到现在人还惊慌着,回去要去庙里拜拜才是……”
云桢清一愣,这才明白症结所在。
他沉吟片刻,上了车,见小姑娘仍旧坐在角落里无精打采,犹豫片刻,生硬地开口,“你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