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依言奇怪道:“北狂不曾告诉你?”
惠定摇摇头。
当时他们被灵雀阁追杀,北狂前辈只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内告诉自己大致的往事,但是具体父母如何被杀害,葬身何处,全然未提。
“咳咳。”惠定又咳出一口血来,全身因剧烈咳嗽,抖动得似乎要散架。
秦依言怜惜地看着她 —— 夜深露重,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秦依言从旁边搜罗了些细柴火,从身上掏出火石,点燃柴火,看着火慢慢越烧越大,四周渐渐暖了起来。
惠定心中觉得奇怪,秦姨穿着讲究,随身竟然带着火石,如果不是长居山野之人,为何需要随身带着生火之物?
秦依言看着跳动的火焰,将往事娓娓道来。
十多年前,她和庄泉鸣四人联袂闯荡江湖,鲜衣、怒马、少年,一时风头无两。
秦依言转头看向惠定,笑道:“庄泉鸣,便是北狂的本名。”
惠定恍然大悟道:“和北狂四人同闯江湖,您是……”
秦依言笑道:“江湖人叫我——西痴。”
她自小就天赋惊人,几乎未有败绩,就连北狂也不是她的对手,只因另一个兄弟计谋过人,险胜过她几次。
直到她遇见那个宛若天人的小僧人。
她被一击击败,那僧人却在她即将倒地的瞬间,从背后将她轻轻托住,以免她重伤落地。
她的三个兄弟也都纷纷败下阵来。
夜里,四人在酒馆中还在回想那个僧人的身法招式。其余三人只专心于如何拆解僧人的招式,她却心神一荡,双颊红晕如霞。
惠定的面色之中有一丝尴尬,女子直白地告诉自己对父亲的感情,她有些不知应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秦依言笑了笑,道:“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后来机缘巧合下,她竟然和那僧人重逢。那时的他已经不再是僧人,而是一个女子的丈夫和一个孩子的父亲。
只是他还未变,依然带着清冷的笑意,只多了一分沉稳温和。
身旁的那个丽人,容色逼人却面带忧伤 。
她年轻气盛,找那丽人比武,可她居然连那丽人身旁的侍卫都打不过。
她落败之后,看到那个女子关切的眼神,恼羞成怒,刚想要冲那女子发作,可是女子居然温柔地递给她一片手帕,轻轻擦去了她嘴角的血迹,跟她说:“我要他尽全力和你比试,是担心你觉得他看不起你,你的武功虽然现在不如他,但是有朝一日,你未尝不能胜过他。”
她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僧人会爱上这样的女子,僧人供奉了一辈子泥胎金身的冷面佛,却遇见了人世间活生生的菩萨。
再之后,她得知那女子居然是前朝公主 —— 国破家亡,亲人惨死,难怪眉目之间那样悲伤。
惠定震惊道:“前朝公主?”
秦依言咬牙道:“若不是事关前朝,寂恩秃驴又如何会设下圈套,替那皇帝伏击你的父母?”
她在最后的大战中几乎失去了在武学上的所有坚持,真正看到了什么是双拳难敌四手。
前面是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士兵,后面是悬崖绝壁,渐渐沉重的手臂,卷刃的长剑,因体力不支而受伤流血的身体各处。
惠定呼吸一滞 —— 如此绝境,该如何脱身?
秦依言的眼神里有种晶莹的东西,仿佛在透过惠定,看许多年前的某个人:“你好奇我们是如何脱身的是么?”
——“你的父亲看出悬崖之下有一线生机。”
西痴四人只听到僧人对他们低声说道:“山崖下有路,快跳!”
北狂生性洒脱不羁,仰天长啸,喝道:“大好头颅送知己,我信你!”纵身跳下悬崖。
另外两个兄弟迟疑半晌,见敌军不断逼近,脸上自嘲地笑了笑,“一身好功夫,竟然败给这么些虾兵蟹将。”接连纵身跳下悬崖。
秦依言抢身上前,揽住那女子的腰,那女子怀中是双眼被蒙上一层白巾,一脸懵懂的孩子。
秦依言对被官兵重重包围的僧人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僧人目中满是感激之色,回身刺中一个上前的官兵。
秦依言刚准备带着那女子和孩子一同跳崖,一条长绸缠上了孩子的腰间,那女子惊惧之间回身抱住孩子,自己却也被扯向长绸另一端,西痴已经在半空,无法着力,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和孩子又被那些官兵重重围住。
秦依言坠崖之时,只看见长绸的另一端,便是那少林寺的方丈寂恩。
惠定听着秦依言的回忆,仿佛回到了那日打斗的场面,仿佛看到了那满地的鲜血,和父母绝望的眼神。
她虽未亲眼所见,但可想见,父亲见妻女被捉,惊怒之间,只能放下手中兵器,束手就擒。
惠定只觉得一瞬间悲怆之感袭卷而来,咽喉一阵腥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 她一向敬重的方丈,确是杀她父母之人!
秦依言坠崖后落在了一棵千年古松上,旁边是北狂和另外两兄弟,落在不同的枝桠上。四人皆已力竭,此时距离地面太远,听不到打斗的声音。
等到他们有力气攀爬上崖之后,只见到夫妇二人的尸身,不见双眼被遮的孩子,而那个女子的护卫亦不知所踪。
在那之后,四人对武学心灰意冷。他们四人分别将小僧人留下的武功秘籍的一部分带走,这样即便他们手中的那卷秘籍的残卷不幸被人得到,没有其他残卷,对江湖武林也构不成足够的威胁。
北狂远走蒙古,而秦依言因为愧疚于不曾救下僧人的妻子和孩子,而在夫妇二人殒命之处的悬崖上凿出石窟,终生不入江湖。每年救治一人,并让他们立下誓言不准说出救他们的人是谁,只说是有一仙草,名为归元寒昙。
惠定恍然大悟道:“难怪传闻中说没有人活着走出过有归元寒昙的那座山。绝望到要跳崖之人,要么有幸得遇前辈,要么便身亡。他们得跳下悬崖,死过一次,才有见到前辈的机缘。”
秦依言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本泛黄的书卷,郑重道:“这便是你父亲一生的心血写就的武林秘籍。”
惠定接过书卷,翻开书页,只见书页的前后皆被撕去,中间部分则完好无损。
惠定轻轻抚摸这本残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仿佛饿了许久的孩子终于吃到糕点,不舍得囫囵咽下,只慢慢一口一口地抿着。
这不是武功秘籍,这是她的父亲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惠定胸中疼痛莫名,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她闪电般地别开脸,没有让血溅在书页上。
慢慢地,她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惠定原本是想慢一点读完父亲的字,才一字字地读,现在却是因为视线模糊,辨认不出是什么字,只能艰难地一字一字读下去。
一丝月光洒在惠定的脸上,她读得那样认真。秦依言不忍再看,别过头去。
—— 她不忍心告诉惠定,等天亮了,她就要死了。
……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远处露出一丝天光。
就算再留恋,这本书也总是要读完的。
惠定看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合上了书卷,深吸一口气,将残卷递给了秦依言。
秦依言大惊道:“阿昙……”
惠定道:“我就要死了,这本残卷和我一起,只不过是埋在土里,被蛇虫鼠蚁啃食,不如交给秦姨,好好保管。”
惠定知道秦依言对自己的父亲情根深种,若能留个念想给她,也是好事。
秦依言目中泛泪,轻轻接过残卷,如视珍宝般捧在怀中。
惠定轻声道:“秦姨,就把我葬在这里吧。”
秦依言怔了怔,道:“你不想和你的父母葬在一处?”
惠定摇摇头:“轮回之路上,我当和他们再次相见。至于肉身葬在哪里,并不重要。”
她不想让秦姨背着她的尸身,行过千山万水,惹人侧目。
秦依言这一生,已经因为自己的父母背负了很多,惠定不想让她再多背负些什么。
秦依言沉默半晌,忍住心中的剧烈起伏,站起身来,用手中软剑朝着土地轻轻一斩,土地便如豆腐般开裂。
片刻,地上便出现了一个一人长的土坑。
惠定轻轻笑了笑,道:“多谢秦姨代劳。”随即躺了进去。
半个时辰之后,秦依言伸出手,探了探惠定的鼻子下方。
惠定已然没有气息。
第40章 破墓
日头初升,街上空无一人,街道两侧的商铺大门紧闭。
一男子立于街尾。
薄雾之中,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匹骏马疾驰而来。
临近那男子的时候,马背上两人拉住缰绳,翻身下马,向面前这位男子单膝跪地行礼。
那男子不知在街角站了多久,两人见到他的时候,只见他发梢已被露水打湿,睫毛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眼中情绪。
年长的那人身着墨绿色长袍,双手呈上一张字笺。
来人正是李仙枝。
殷凤曲展开那字笺,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两行字:“事成,五皇子脱困,宁不许为其医治。”
李仙枝身旁那个身型瘦小的男孩年纪小,耐不住性子,道:“四皇子孤身入局,真是吓死我了!”
这人是殷凤曲的贴身侍从唐福。
李仙枝点点头,道:“四皇子这一局棋天衣无缝,借妙剑神的手杀了阴东,看起来是两人了却私怨,要是四皇子直接对阴东下手,免不了有人会说四皇子在灵雀阁中栽培自己的势力,铲除异己。”
殷凤曲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捏着字笺的手紧了紧,骨节发白 —— 天衣无缝……
李仙枝叹了口气,道:“妙剑神对师父尤为尊敬,是条好汉,若不是要逼皇太子出手,何必让他这样伤心?”
唐福冷哼一声,道:“皇太子贵为人上人,做的事情也太阴狠。自己有谋逆之心,却让自己的弟弟定罪。五皇子那般丰神俊朗的男子,居然成了瘸……”
五皇子是四皇子最疼爱的弟弟,他双腿残疾,是四皇子心中之痛。
话还没说出口,知道自己口不择言,即便是唐福,也生生住口,半晌,接着道:“好在四皇子使计,在捉拿前朝遗民的过程之中故意放他们离开,又假装沉溺美色,不问朝政,让皇上动了将灵雀阁阁主的位置重新交给皇太子的心思。”
李仙枝点点头,道:“这步棋太险,不小心就会落得跟五皇子一个下场。”
唐福连连称是,又道:“如今四皇子几次三番故意犯错,让圣心不悦,解开了皇太子的幽禁,又让皇上放在四皇子身边的影子薛水容和皇太子的走狗阴东自相残杀。如此一来,皇太子想要截杀前朝那一行人,便只能出动他的亲信,四皇子特意留下李仙枝前辈在那处捉拿,让他那亲信说出了当年污蔑五皇子之事,才终于将五皇子救出。”
李仙枝叹了口气道:“虽然他承认五皇子是被诬陷的,但是他却对皇太子指使之事绝口不提。”
唐福愤愤道:“皇太子对自己的弟弟也能下如此狠手,真让人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