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我们再往前走,不被饿死也被渴死了。”沈隐声音笃定,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想要用骆驼果腹。
惠定心中一惊,摇摇头道:“出家人如何能饮血食肉?”
“这群骆驼已死,饮它们的血不算犯戒。”他气她冥顽不灵,“何况,守戒比活命重要?”
她嘴唇干裂渗出细细的血丝,却还是双唇紧闭,神情坚定。
沈隐不再纠缠,从腰间拔出一把金色小刀,斩向其中一只骆驼的大腿。刀锋锐利无比,即刻片下一大块肉来,血色暗红,大约是因为已经死了数日。
沈隐将肉送至嘴边,腥膻之气扑面而来,他略一皱眉,闭眼毫不犹豫地张口咬下 — 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呸!”
口中没有预想中的腥臭肉质,而是感受到满嘴粗粝的黄沙。沈隐马上将黄沙吐出,看到惠定弯腰再抓了一把黄沙,准备扔向沈隐口中。
“你干什么?!”沈隐一时气恼,“你不吃,便也不让别人吃么!”
惠定双手合十,重复道:“出家人不可饮血食肉。”一双澄澈的眼睛盯着沈隐,透着怀疑。
“你!”沈隐气极反笑,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是守戒高僧的身份,吞下怒气,将小刀收入刀鞘,继续向前走去。
暮色四合,前方隐约出现一片漂浮的绿色灌木,中间点缀着几点红色。
“白刺!”惠定定睛看清楚后,长舒了一口气。
白刺被当地人称为沙海浮绿,红色的果实可食。当时自己徒步大漠之时,若不是侥幸遇上白刺,吃了几个白刺果实,可能早就埋骨在这片黄沙之中了。
惠定和沈隐饱腹了一餐白刺红果,在旁边的一个沙坡上双双躺下歇息。
沈隐心中细数了一下日子,他已离军半月,不知父皇有没有发现,本想着能为父亲排忧解难,却不知会不会更让父亲忧心。
受伤的右肩不时感到刺痛,他扭转脖颈想要舒展肩颈时,看到惠定的侧脸,只见他正头枕沙丘盯着夜空发呆,僧帽被压得有些歪斜,露出耳旁后颈的黑发,纤细的脖颈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知怎的,沈隐心跳快了一拍。
沈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将目光移开。
半晌问道:“小师弟,最近大漠如此不太平,你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前来寻僧问道?”
刚说出口,沈隐便后悔了 — 此时怎能谈及问道,小僧人再问几句,说不定自己便要露馅。
惠定收回看向夜空星辰的目光,说道:“问道就是问道,初一也是问道,十五也是问道。师父要我来问一个问题,才肯为我剃度。”
沈隐“哦”了一声,难怪小僧人如今还是俗家弟子的打扮。
他本想就此打住,可是耐不住自己实在好奇,接着问道:“寂恩大师佛法精通,怎么会要你去找其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找我问道?”
惠定正色道:“师父说有些疑惑要除他以外的人替我解答。何况……我师父从我记事起就收养我在寺中,可我极少见他,所以没有人帮我讲解佛经。”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沈隐奇道:“难道平日你只与你师父说话,你那其他的师兄师弟呢?带你修行的长老呢?”
惠定摇摇头,“师父说我天生血脉不畅,无法修行武功,只让我在藏经阁多读书扫尘,连劈柴挑水的活他也未曾让我做过。藏经阁只有派中修为极高的长老可进,自然难和其他师兄弟见面。”
沈隐看了一眼惠定。
小僧人面容清秀,身形清瘦,可是连劈柴挑水的活也不必做……难不成这是方丈的私生子?
他又问道,“既然你师父不领你修行,又怎么让你孤身一人前来漠北?不怕你死在半路?”
惠定道:“生死有命。寺中有一长老,皈依佛门前混迹江湖,在我临行前教过我几招功夫,用来防身。”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看向沈隐。
“你为什么在漠北?又为什么不是僧人装扮?”
第6章 共渡
沈隐目光闪烁了一下,数次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其实早就想好如何应对这个问题 — 无非是说自己是茶商之子,少年得遇机缘,早早悟道带发修行,为熟悉漠北和中原的茶马通道随商队而来。
此类无从查证的话,他在面对驼队领队盘查的时候,也曾流利答过。
可是这个小僧人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倔强和戒备,这些话他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大漠昼暖夜凉,一股劲风从面前吹来,衣袂翻飞,沈隐全身一阵战栗。
“其实,我是随军……”
后面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面前的小僧人脸色微变,霍然转头,看向前方。
“倏!”
只见惠定的僧帽被狂风卷落,乌发如瀑,在风中飘扬,衬得慧定肤色胜雪,眼神冷定。
“趴下!”
风声猎猎,慧定大喊一声,迅速抓紧了沈隐的右手,她的另一只手则死死拽了白刺藤蔓。
沈隐于狂风中艰难抬头,只见到骇人的一幕 — —
铺天盖地的狂风卷着黄沙形成团团数人高的沙墙,向他二人极速逼近。
这是……这便是驼队领队曾提到的,大漠中最危险的景象 — 狂沙!据说在大漠中如若遇上狂沙,就算最有经验的驼队也九死一生,轻则榻裢箱笼全部被狂风席卷而去,重则整个驼队全数被掩埋在黄沙之下。
沈隐和惠定用力抓紧藤蔓,整个人身子几乎要被飓风扬起,双眼紧闭,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绝对不可以放手!
无数粗粝的黄沙针刺般打向两人全身,沈隐受伤结痂的右肩因用力重新绽裂开来,鲜血渗出,染红本就带着血色的衣襟。
“喀嚓”几声断裂声在身旁响起。
不好!白刺藤蔓断裂!
沈隐在狂沙中勉强睁开双眼,只见惠定半边身体被狂风吹得轻微离开沙面,攥紧自己的左手也在一寸寸滑落!
“抓紧了!”沈隐大声喊道,双眼因吹进沙砾而变得通红。
“施主,生死有命。 ”惠定的声音在生死关头,依旧是清冷的,带着一丝看破生死的厌倦。“放手罢。”
“闭嘴!”沈隐心中恼怒,不再多言,只是更加用力地紧握惠定的左手。右肩伤口沁出的鲜血一滴滴顺着交握的手流到了惠定手背。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下去,黄色迷雾缓缓散开,沈隐慢慢松开几近僵直的手指,两人力竭,翻身仰躺在沙丘上。
好在是背风面的沙丘,不然茫茫黄沙又要埋下两具新魂。
“你是女子?”半晌,沈隐问道,声音闷闷的。
“嗯。”
“为什么想要剃度?乌发如缎,裂锦剪缎总是让人觉得惋惜的。”
“每个人所求所愿不尽相同,你眼中的惋惜,也许是旁人的求而不得。”惠定淡淡道, “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正是要我们破除对色身执着。”
沈隐冷哼一声,“佛说……佛说,我看你是读经书把脑子读坏了。若一定要剃度才能让心中无分别心,破色身执着,那剃度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执着?你的求而不得,不正是执着?”
慧定蓦地转头看向沈隐。只见他也在侧头看向自己,目光炯炯。
佛说无分别心,外表皆是皮囊,所以她从未仔细看过面前这个男子。如今仔细看去,剑眉入鬓,凤眼流辉,模糊间竟觉得他像藏经阁外的的那棵梧桐,轩轩朗朗。
慧定闭上眼睛,淡淡道:“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沈隐一怔,半晌答道:“我确实不是。”
“施主刚刚救我于狂沙之中,小僧感激不尽。我们所寻所求不同,明日我们便可各行其路。”惠定双手合十,月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霜色,如幻如梦。
沈隐想过惠定知道自己不是她要找的人的时候的反应,也许是破口大骂,也许是愤怒质问,可是她如此平静,不急不怒,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反倒是让自己更加心虚。
“你气我骗你?”
“施主只是求生,求生乃是本能,何错之有?”
沈隐还想说些什么,慧定轻拢青丝,重新戴上僧帽,转了个身,合衣睡下了。
旭日东升,大漠上一片平静。
在山呼海啸般的狂沙前奋力求生仿佛只是一场梦境,因用力过度而酸痛的手臂却提醒着惠定昨夜的真实。
只见沈隐斜靠在沙丘上,紧闭双眼,还未转醒。
“施主,我们就此别过。”慧定双手合十道。
走出数步远,慧定忽然觉得不对劲,转身疾步到沈隐身边,只见沈隐双眼紧闭,额头遍布细密的汗珠。
慧定心下一惊,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脉流艰涩不畅,如刀刮竹 — 是中毒的迹象。那毒雾好生厉害,沈隐在庭院中数日,中毒已深,若不是他及时服下许生丸,只怕早已毒发。只是昨夜狂沙中动气耗神,引得毒扩散得愈发快了。
慧定向他的怀中探去,从那个瓷瓶中倒出几粒药丸,扶起沈隐给他尽数服下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沈隐转醒,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来,神智逐渐清醒,看到瓷瓶和身侧靠坐在沙坡的惠定,立即明白自己刚刚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你又救了我一次。这次是为什么?”
沈隐还未见到惠定时,就知道她不是多管闲事之人,闻名天下的北狂就坐在亭中,她连上前看一眼的好奇都不曾有。曾经他以她在意的高僧身份骗她相救,而如今,她救他又是为了什么?
慧定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她从来不插手任何人的生死,可是看他皱着眉冷汗涔涔而下,她却无法坐视不理。到底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他说过裂锦剪缎让人惋惜,难道是因为他生得好看,若是死了她觉得惋惜?
慧定猛地摇摇头,脸色冷如冰霜,如此便生出了分别心,万万不该!
“既然施主已醒,那小僧便继续赶路了。”惠定冷冷道。
“你打算去哪里?”沈隐悠悠开口,双手叠在脑后,一副好整以暇地模样。
惠定抬眼看了看西南方 — 沈隐此前说得没错,蔡阎和那群长袍客打斗不知形势如何,已经不能按原路返回阴山,而面前茫茫大漠,只有能看到微微炊烟的西南方可作为歇脚处。
“西南方。”
“我们所寻所求确实不同,可是我们要去的终点一致,不如同路而行?”沈隐声音温润,凤眼含着笑意。
惠定不答,只是向西南方缓缓前行。
沈隐勉强站立起来,平定呼吸后随即跟上,和惠定隔着数步远的距离。
黄沙漫天,隐约间能看到一个清瘦僧袍少年和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一前一后地向西南方前行。
天光将尽,西南炊烟升起处群楼的轮廓初显。两人均是精神一振。
再有一日,便能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