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去看一下,不走到街尾就好了吧。
惠定微微垂眸,掩住眼眸中雀跃的神色,道:“我也去。”
阮可玉欢呼一声,“好!”转头对许訚说道:“惠定姐姐去,那师兄自然是要去的了?”
惠定一怔,看向许訚,只见他嘴角噙笑,道:“可玉聪明。”
谢兰升说什么都要吃过晚饭再去看花灯,嚷道:“街上都是小甜点,你能当饭吃,我能吃饱吗?我不去,说什么我都要吃饱了再下山!”
阮可玉软磨硬泡也行不通,磨磨蹭蹭直到暮色四合,不少派中弟子早早就到了街上,四人才下山。
四人刚到,便已经听到街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和猜灯谜的声音交织着,一派热闹氛围。
商铺琳琅满目,有面具、玉石、锦囊、扇子和绸缎等售卖,红豆小包、冰糖葫芦、枣泥糕应有尽有,正如谢兰升所言,都是甜点。各色精致的灯笼铺满了整条街的天空,身处其中,恍若梦境。
游人如织,因着几日后的大典,不少武林高手都提前来了镇上,待到几日后再上山,是以今年的元宵节倒比往年要更热闹,随意撞见的一人,说不定就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武林高手。这也是陶愚放心他们下山瞎逛的原因,各路人士齐聚,就算皇太子想下手,也要顾虑有江湖高手打抱不平。
有些人脸上戴着颜色各异的面具。
惠定奇道:“他们戴的是什么?”
许訚道:“这是元宵节的传统。戴上面具,便是装扮成不同的神,为自己和家人祈福。”
阮可玉被一间面具铺子吸引住了目光,那面具神色各异,有大笑的络腮胡怪物,颜色张狂,也有可爱的兔子面具,阮可玉选了一个红色的小狮子面具戴上,蹦蹦跳跳地朝前走去。
许訚拿起一个笑脸娃娃的也戴上了,道:“阿昙要选一个么?”
惠定心中想着和殷凤曲的约定,心思恍惚,却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随便点了一个道:“那就这个罢。”
“小姑娘,这个面具的寓意不好,换这个罢。”一个长脸老者经过,看到惠定,笑眯眯地说,从惠定手中轻轻抽走面具。
惠定摇摇头,“既然决定,就这个不变了。”说着便要去拿那个面具。
只见那个老者不知如何动作,躲过了惠定的手,将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惠定再欲去夺,老者倏地拔出长剑,将面具挑在长剑上,挽了个剑花,剑尖上下颠倒,面具全程立于剑尖,仿佛粘在剑尖上一般。
惠定和许訚交换了个眼神。这个老者的内功不可小觑。
“逗你玩儿呢,给你!”老者哈哈一笑,将面具由剑尖挑着,递给了惠定。而后翩然离去。
许訚低声道,“看来武林高手这几天都汇集于此,这条街上不知道有多少江湖好手,我们要多加留心。”
街道尽头,来了一辆由四匹马拉的马车,马车车夫满脸红光,卖力抽打马匹。马车上有装扮成天仙神女的舞姬,带着娇媚甜美的笑容转动,舞步摄人心魄,舞姬赤足上缠绕的金铃铛叮叮作响,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阮可玉扯着谢兰升衣袖,道:“你看你看!她多美呀!”
谢兰升只笑笑着看着阮可玉的狮子面具道:“可我觉得,小狮子舞剑时更美。”
自从他重伤伤愈以来,说话越来越大胆。
阮可玉脸上一红,甩开他的手,朝前跑去。谢兰升随即跟上。
许訚叫到:“别走散!”两人却已经走得远了。
惠定笑道:“难得热闹,随他们去吧。”抬头看舞姬旋转得愈发快了。
舞姬撇了一眼许訚和惠定,笑着从马车上轻轻跃下,围绕着两人旋转起来。
人群见状起了一阵骚动,欢呼声更盛。
惠定只觉得舞姬身上香气扑鼻,让人飘飘然如在仙境。舞姬纤纤玉指向前探去,仿佛要去摘惠定的面具。
咫尺之间,舞姬左手却突然被许訚抓住,猛地一扯,舞姬便旋转着到了许訚身边。
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才子佳人,便是观众最爱看的好戏。
只有许訚看到在那舞姬欺身近惠定时,食中二指之间夹了一根极细的银针,再晚半秒,那针就要刺入惠定的颈部!
许訚眼中寒意极盛,伸手便去扯那女子的面纱。
那女子显然功夫不弱,灵巧躲开之后,笑笑道:“这位公子孟浪了。”随后转身轻轻跃上马车,便要离开。
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高声喊道:“追上去呀!”
许訚向惠定看了一眼。惠定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女子必须要抓到,问清楚是哪方势力。只见那女子一个闪身,从车尾跳下,如一滴水般融入了人群中。
许訚紧随其后,眼见着也消失在了人群中。
第63章 情人
惠定上前一步,便要紧随其后,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笛声,马车上帘幕再次拉开,两人款步上台,一男一女,一位翠裙茜衫,一位一领青衫,顾盼之间,眼波流转。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惠定这么一晃神,再看向许訚和那舞姬离去的方向,已经不见人影 —— 现在追过去,再难寻得二人影踪,不如就留在这条街上,等待许訚折返。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台上那丽人娓娓道来,音色清甜圆润,像含着一汪清泉。
人群之中又是一片叫好声:“好!念得好!”
藏经阁里多得是佛教典籍、医药图谱、武功秘籍,惠定闲来无事,随手抓来一本坐在书架边便能看上一下午,可是这样的戏曲本子,惠定却没看过,一时间被念白吸引,停在原地。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如果不是为了剃度去到漠北,知道了身世,自己本可以回到昙林寺继续伴着青灯黄卷度过一生,伤人杀人,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可是箭已经离弦,她仿佛也随着那支离弦的箭一般,向着一个没有光照亮的未来疾驰,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不过无论未来如何,任谁也无法将时光倒转,她所能做的,无非是基于自己现下的判断,做出不违背本心的决定。五日后的掌门接任大典,她定不会让皇太子将曾昌怒带走。若如曾昌怒所言,寂恩也会出现,皇太子和谷帘派,他会站在哪边?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台上两人唱腔华丽婉转,身段飘逸,人群越聚越多,惠定见左前方不远处一座小桥,桥上零星站着几人,便向桥那边走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声轻叹从帘幕后传出,似有一说书人念诵。
惠定走到桥上,才见桥上均是两两为伴,看他们的神色间深情款款,大约都是有情人在此相会。
她回头看向街上,灯笼里的烛光铺满了整条街,倒似一条金色游龙闪着各色鳞片,她循着灯笼从街头看到街尾,一面大大的旗帜吸引住她的目光。
沈记饺子铺。
她忽然间想起殷凤曲曾约她在倒数第三间铺子相见,她数了数,这间饺子铺正好是倒数第三间。
谢兰升提过以往的元宵节,街面上只有甜食小吃,却不知为何会无端冒出一个饺子铺?难道是殷凤曲临时改的?她不敢再想,其实想也没用,她早就打定主意,不与殷凤曲相见。
“嘣啪!”一声巨响在空中响起,一个烟花在空中炸开,惊得惠定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什么,差点就要摔倒,身形一晃,这才稳住。
“你长没长眼睛?!”
惠定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青年一脸怒容看向惠定,他穿着的竹青色锦服下摆几要垂地,衣襟被扯开,露出海棠红色里衣。他身侧站着一个明艳的女子,正将右手遮在口鼻前,余光打量着他,笑眼弯弯。
竹青色清雅,可配之海棠红,却有些俗气,难怪逗得这个女子忍俊不禁。
惠定意识到是自己不小心踩到了此人的衣摆,让他在心上人面前丢脸,这才气不打一出来,忙道:“抱歉不留神,踩到公子了。”
那青年余怒未消,扯了扯衣领,将里衣遮住,道:“这桥上这么空,你偏偏就能踩到我,我看你是故意的!”
惠定一怔,她确实是无心之过,可是有心无意这种事,要她怎么证明?
青年见她不回答,以为惠定默认了,气焰更盛,“林家那病秧子,见婉妹答应了和我元宵同游,心里不痛快,就差人来找我的麻烦,让我丢脸,是不是?!”
惠定头如斗大 —— 什么林家病秧子,什么婉妹?
她扫了扫面前这两人,忽然明白了。原来是有两位公子都喜欢面前这位名叫“婉妹”的小姐,婉妹选了这个青年元宵节逛灯会,这个公子盛装出行,多半是越上心准备,越出错,挑了件不合适的里衣,又挑了件过长的袍子,心烦意乱之下,将遇到的所有差错,都怪到了另外那位公子头上,自然觉得自己是那位公子派来扫他的兴的。
她向来不善言辞,也不喜与人过多争执,只道:“我不认识什么林家公子,我踩到了你,跟你道歉便是。”
那青年听了,脸涨得通红,明明是自己被扫了兴致,面前这人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既不辩驳,也不发怒,倒显得自己没有度量,接着说道:“这是情人桥,情人方能在此相会。我见你在此等了大半天,也没有人来,想必你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既然没有情人,就别在这碍眼,下桥去!”
惠定不知道这情人桥的故事。传言这座小镇从前本无河流经过,百年前曾有一对少男少女心中互有情意,却因父母阻挠不得相会。后有一衣袖飘飘的仙人被两人的真情打动,赐下一条小河,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后人在此河流上建了一座桥,当地人都将这桥作情人桥。
惠定恍然大悟,难怪她看桥上都是两两成对,她孤身一人在此处确有不妥,这便要离开。
又是“嘣啪”数声,几道白光直冲天际。
一人的声音于烟花炸响声中清晰可闻。
“谁说她没有情人?”
惠定心中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漫天遍布着星光,灼灼夭夭,仿佛流动着的银河。一个烟花接着一个烟花,绽开,随即又裂碎在空中。
烟花之下,一人立于桥头。
殷凤曲。
那青年见殷凤曲冷冷地看着他,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再看他穿着华丽,衣襟处刺绣精致,一时间不敢再多言,悻悻然和身侧那女子转身离开。
惠定一愣,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在那间铺子里?
殷凤曲嘴角噙着笑意,望着惠定的眼中仿佛亮起了星光,道:“我知道你不会去见我,可我总是要来寻你的。”
惠定正要再问,只见殷凤曲将食指搭在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仰着头道:“你看。”
惠定抬头望向天空。
殷凤曲却侧头看向惠定,她的发髻微松,垂落的碎发搭在露出的脖颈上,如冷泉一般清澈的双眼望着漫天烟花,烟花在她的眼中绽开又消失。
殷凤曲抬手轻轻拂开她的一缕乱发,惠定身子一僵,终究没有躲开。他将她的面具轻轻掀起,面具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惠定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得颈部有极细微的刺痛,下一秒便一阵头晕,倒了下去。
在惠定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殷凤曲搂住了她,他二人并肩在桥头,在外人看来,只觉得是一对少年情人,相互依偎在桥头。
……
惠定豁然清醒过来,冷汗沾湿了额前发,眼前是一个陌生的船舱。
“你终于醒了。”殷凤曲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惠定想要支撑着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松软,提不起一点力气。
惠定道:“你对我下毒?”
殷凤曲双眼一黯,低声道:“这种毒对你的身体无害,只不过让你手脚酸软七天 —— 那个时候掌门接任大典也就结束了罢。”
船舱里忽然间一片寂静。
半晌,惠定淡淡道:“花灯会上的舞姬也是你安排的,只是为了支开许訚 —— 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想好了要带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