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男子看她此举,目光中带着一分几不可察的诧异。
伸手去拿碗的时候,她却有一瞬的迟疑 —— 若是选错了呢?五感尽失,是不是又要回到黑暗之中。
她心中一颤,却自嘲地笑了笑 —— 若是真的选错了,那也是天意如此。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却见有一只修长的手在她之前拿起那碗。
年轻男子看也不看,将那碗水一饮而尽,将碗底展示给那白袍男子看。他侧脸轮廓分明,嘴角竟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阿昙蓦地抓住他拿着瓷碗的手,看一眼他面不改色的脸,又看一眼已经空了的瓷碗,喃喃道:“你这个疯子!”
他总说自己不惜命,可他呢?
她心中本有别的打算,她吃了不少邓医生的续生散。既然邓医生和宁不许齐名,她相信续生散定然也有解毒的功效,若自己真的选错,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她没将此事告知殷凤曲,是担心白袍男子内力深厚,将她的话听了去,却不曾想殷凤曲抢先喝下瓷碗中的水。
若是选错了,她该怎么办?
若是自己害死了他,她该怎么办?
殷凤曲见她面露焦急是真的慌了,心中一乱,放缓声音安慰道:“刚刚不是说了么,我信你”
程雨喧盯着殷凤曲和阿昙二人半晌,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阿昙盯着殷凤曲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地变化,一时间屋内一片静默。不过是几个瞬息,她却觉得很漫长,满屋花香也没了宜人之感,只觉得甜腻惹人烦躁。
白袍男子哈哈一笑,打破了这片静默,“你倒是聪明,怎么知道用睡莲试毒?”
阿昙蓦地转头看向白袍男子,心中猛地一跳 —— 他这样说,是自己选对了?
她缓缓道来:“璇玑楼一共五层,其中第一层武试,器具是一道化骨水组成的水帘;第二层财试,墙壁后的暗器是裹着油布的火箭;第三层棋试,则是是黄金打造的手笼。”
“这前三试,已经暗含了金木水火土中,水、火、金这三个元素,剩下的自然在土和木中选择,既然这睡莲无土可依,靠水生长,这一轮的破局法门当然是木。所以我想到用睡莲来试毒,也并不奇怪。”这还要多亏了程雨喧的一言。她在登楼的时候说过一句“春夏秋冬都被他们收全了”,自己才去细细思索着楼中的布置,原来正暗含着五行之术。
阿昙说罢转头看向殷凤曲,见殷凤曲依旧神色自若,她心中便放心了三分。
半晌,白袍男子笑道:“请上五层楼。”
阿昙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觉得有些脚软,身侧一只手稳稳地拖住了她的手肘,殷凤曲淡淡道:“别慌,我没事。”
她鼻尖一酸。还好她猜对了,还好她没有害死他……
……
五层楼没有任何摆设装饰,只是一层空空的楼层。守楼的是个蓝衫青年,见三人登楼,神色冷定,淡淡道:“请各位静候,等其余挑战者来此层,你们一同比试。最后胜出的那人,可入暗阁,与守楼之人比试。”
阿昙点点头。她原本还在担心殷凤曲所饮下的那碗水,见他至今面色不变,应当是真的没有毒,心中稍稍放下心来。
程雨喧抱拳靠在墙边笑道:“要等多久啊?”
蓝衫青年道:“以半柱香为界,半柱香后不能来五层楼的人,便没有了比试资格。”
程雨喧目光放远,看向楼梯,未见有人上来,笑了笑,道:“不知道最后一轮比试中会有谁,值不值得我出剑。”
阿昙侧头看程雨喧,她曾说她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没什么要从璇玑楼得到的消息,见她到了五层楼也只是好奇接下来会和谁交手,似乎并不在乎输赢,想来她确是武痴,只醉心于最高武学。
殷凤曲淡淡道:“程姑娘一招风雨潇潇出神入化,当是出身名门。却不知道哪位高人能教出程姑娘这样的徒弟?”他此前听说过程雨喧的名字,但于她的出身经历却所知甚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女子身上藏着一股锐气,并不似她表面那边风轻云淡。
程雨喧嗤笑一声,道:“公子何必试探,你想知道我的出身,直说便好。”
殷凤曲一怔。
她从小父母双亡,跟着一群穷苦人家的孩子沿街乞讨。虽然都是些孩子,但已按街道划分了势力范围。一日邻街的孩子王过来抢她刚刚乞讨到的馍饼,她不肯给,那个孩子的父亲来了,不仅抢走了她手中的吃食,还将她一拳打到在地,将她的脸踩进了泥里。
她却只是笑,笑得让那孩子的父亲心里都有些发怵。
后来她尾随那两人,趁着夜黑风高,一把火将那屋子烧了。
她转头的时候,看到一个黑衣中年人,轻笑着看着她,身侧一柄剑在月光映照下闪着银光,她知道她逃不掉,便站住了,也笑着看那人。
那人略有些惊讶,道:“你不怕我抓你报官?”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笑道:“那是你的本事,我的仇已经报了。”
那人笑意更盛:“你倒是心狠手辣,是个好苗子,以后你跟着我如何?”
她笑道:“跟着你有什么好处?”
那人道:“没什么别的好处,只是你想杀的人,永远都有机会让你杀。”
她道:“有机会而已?”
那人笑道:“机会是我给的,但能不能杀死对方,是你的本事。”
她笑了笑,道:“好,我跟你走。”
程雨喧淡淡道:“故事就是这样啦。我的剑术便是跟那人学的,不过他行踪不定,从来只有他找得到我,没有我找他。”
第96章 合围
阿昙心中一惊。面前的女子面容姣好,周身一副剑术名门家被寄予重望的大小姐的洒脱气派,却没想到竟然身世如此凄惨。
殷凤曲淡淡道:“那位高人救了程姑娘的性命,教授程姑娘剑术,既是恩人又是老师,程姑娘应该对这位高人言听计从吧?”
他语气平静,却暗含锋芒。他无法不对这个程姑娘心生怀疑。
四层楼毒试,阿昙看似是听到程雨喧的一句无心之言而破局,但她这句话说得太及时,让人无法忽略背后的目的,只当作是一个巧合。她登这璇玑楼究竟什么目的?如果是奉师命而来,她背后的那位高人又是谁?
程雨喧轻笑一声,道:“公子觉得我来璇玑楼是别有目的,我倒更好奇四皇子来璇玑楼的目的。”
他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按理来说除了他们三人外,旁人应该听不清三人对话,可是阿昙似乎看到守在一旁的蓝衫青年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定睛看去,蓝衫青年面容不变,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殷凤曲嘴角微扯,道:“你见过我?”他只在在谷帘派观战比武台时暴露过自己的皇子身份,而那日他曾留心观察在场众人,并未见过程雨喧,她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程雨喧道:“虽然谷帘派掌门接任大典那日我不在,但是却也听说了阿昙姑娘击杀昙林方丈的事。据说那日雍朝皇太子要捉阿昙姑娘,雍朝四皇子不知道是交给了皇太子什么重要的东西,竟让皇太子就此作罢。这位公子在四层楼毒试中喝下阿昙姑娘选中瓷碗中的水,如此信任对方,又有如此魄力的人,想来只有四皇子了。”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 —— 江湖上传闻谷帘派的新任掌门和阿昙姑娘联袂击败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金木指,两人心意相通,如今阿昙姑娘又是为了许訚许掌门才来闯这璇玑楼,四皇子作何感想?”
“还是说四皇子来此有自己的目的,并不是单单为了阿昙姑娘?”
阿昙的目光闪电般落在程雨喧侧脸。她知道自己为了许訚而来?陶愚告诉了她许訚出事的消息,但是她却说自己只是来寻个热闹?
殷凤曲淡淡道:“那是我的事。”
程雨喧笑道:“我劝四皇子早点想清楚,是要帮阿昙姑娘得偿所愿,还是要为自己争一争。毕竟最后这一场最终的胜者只有一个,能进暗阁的也只有一人。”
阿昙心中一凛。程雨喧说得不错,最终进入暗阁的只有一人,殷凤曲来此是为了查探赈灾银被私吞一事,而查出许訚下落亦刻不容缓,最后这一场比试,自己和殷凤曲必定只有一个人能够得偿所愿。
程雨喧笑道:“又或者,阿昙姑娘可以放弃寻找许訚下落,这样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许訚曾集众人之力于昙林后山想要救出自己,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她岂能当背信忘义之人,置他的生死于不顾?
阿昙看向殷凤曲,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殷凤曲微微一笑,道:“二者择一么?倒也未必。”
程雨喧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声音沉稳中不乏灵巧,应当是一众高手,能上璇玑楼五层楼的也不该是泛泛之辈。只见十几个手持不同兵刃的人出现在楼梯尽头,祝婉和她的师妹歆儿也赫然在列。
祝婉看阿昙和殷凤曲,脸色一冷,走在一旁站着了。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公子见她变了脸色,不明所以,低声询问,她却不回答。
其他人都是摩拳擦掌的样子。
蓝衫青年看着香柱燃尽,朗声道:“这最后一轮,各自为战,谁能将这鸟雀捉住,谁便是最后的赢家。”
话音刚落,他袖中的手微动,一只鸟雀飞出,棕绒覆盖全身,只在额头有一点蓝色,在屋子中不断盘旋而上。屋内没有开窗,它找不到出路,不断寻找之下,便落在了屋梁之上。
只见人群中一人微微挥袖,袖中射出一道银光,竟是一柄短刀,直刺那灵雀胸脯而去,这刀去势极猛,刀片又细又薄,那鸟儿似乎毫无察觉般,立于原地不动。
“叮!”只听一声金铁交击之音。
另一道银光后发先至,截住了那短刀的走势,短刀于半空中力竭落地。
“各位捉住鸟儿时,它毫发无伤,才算过关。”蓝衫青年目光看向那鸟儿,“最后一轮比试正式开始。”
话音落地,众人都向那雀鸟飞跃而去。
阿昙也没有动。既然有一炷香的限制,那便等众人争斗最后,与最后的胜者比试,在那之前,静待观望即可。
忽然一阵剑风袭来,阿昙侧身避过,只见持剑向自己发难的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
祝婉?
阿昙微微皱眉。她不去追那鸟儿,为何突然对自己出手?
祝婉冷着一张脸道:“姑娘在谷帘派惊艳四座,我早想讨教。”
还未及阿昙开口,忽然听一个男子声音高声道:“姑娘…….谷帘派?!你就是杀了寂恩方丈的那个女子?”
跟祝婉同队的两个年轻男子见祝婉不随众人去追那鸟儿,而是对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清秀公子出手,心中正在犯嘀咕,听得她此言,定睛向阿昙看去。其中一人当日就在谷帘派比武台之下,目睹了寂恩方丈被阿昙一招毙命,对阿昙的脸印象颇深,一眼之下便认了出来。
此言一出,众人蓦地停住身形。众人之中其中有人看到阿昙登画舫时身着红衣展露的一手好轻功,那时心中已在猜测她是否就是前几日在江湖中声名大噪的红衣女子。只是后来在比试中并未见到身着红衫之人,便也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如今再仔细看向那清秀公子,可不就是那红衣女子吗?
歆儿见众人都看向阿昙,忽生一计。她朗声道:“各位能到璇玑楼的第五层,都是英雄好汉,不论才学武学都是顶尖,但是不知道各位觉得自己比之昙林方丈寂恩,又如何?”
人群中一人高声道:“昙林方丈数十年前就成名了,我们如何能比?”
另一人道:“不过方丈已经过世,姑娘此时提起方丈又是为何?”
歆儿笑道:“不错,方丈不日前过世,各位可知杀害方丈的人,就在此屋之中。”
祝婉脸色一变。歆儿要干什么?她在情人桥初见殷凤曲一见倾心,后来在谷帘派比武台又见他对阿昙满眼情深,心中生出一丝羡慕。今日来璇玑楼本想问出殷凤曲的行踪,却在此见到了他。她本在心中窃喜。她有自信,只要他跟她相处一段时间,一定能拜倒在她裙下 —— 就像其他少年侠客一般。可他居然满眼只有那个女子,她心有不甘,想和她切磋比试。她从小到大,还没有被谁比下去过,这次也不例外。可是歆儿现下这个举动,让阿昙成为众矢之的,却并非她想看到的。
歆儿高声道:“这位姑娘正是不日前在谷帘派杀死昙林方丈的那位红衣女子。她在此,我们谁也没有夺得那鸟儿的机会,不如我们合力先制住了她,再争夺剩下的位置!”
殷凤曲冷冷看了歆儿一眼,歆儿被他看得心中一颤,不敢再多说什么。
殷凤曲看向众人,道:“此言差矣,若这位姑娘真的是那红衣女子,各位还是早早罢手为好,免得为了一个消息丢了性命。 ”
众人心中一凛 —— 这位黑衣男子说得不错,若这姑娘真是击毙寂恩方丈那人,自己在她手下能不能活命都难说,何况跟她争夺那鸟雀。
程雨喧正全神贯注看好戏,只听身侧阿昙低声道:“等会这里若起了厮杀,请程姑娘保护好四皇子。”
程雨喧哑然。她见阿昙身形向自己略略靠近,还以为她要自己助她抵抗众人合围,没想到是要自己保护四皇子 —— 她竟还有心思替别人担心。
有一人高声笑道:“丢了性命?我看不尽然。这位姑娘为何在寺庙长大?该不会是寂恩方丈的私生女吧!若是跟女儿过招,当然是要让几分,我看她的武功也未必那样厉害,只不过是些寺庙内的龃龉罢了!”他一路登楼并未出什么力,自己也知道自己资质平庸,便想着挑拨众人先和那女子斗上一斗,自己说不定就能当那螳螂和蝉后的黄雀。
他话音刚落,眼前金光一闪,一阵冰冷剑气向他铺天盖地般袭来,剑锋如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脖颈。
面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静静看着他,目光似一汪清泉,冷绝清绝。
他没想到这女子的剑招来得这样快、这样狠。只需这女子手腕微微一动,他命休矣!这便是能够击杀寂恩方丈的剑招么……
他心生绝望,全身如坠冰窖,双腿抖得如秋天的落叶,颤声道:“姑娘,饶我一命,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啊!”他不过在信口胡诌,他知道面前这个女子在昙林长大,定然信佛,心慈手软,这样说可以为自己赢得几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