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才刚刚认识,怎么会打听人家赚多少啦。”江珧翻过身,望着天花板,“是跟我合租的同乡,建筑师,说话少,有点洁癖。”
“租房吗?不是北京人,看来家境也一般。建筑行业很辛苦的,不过赚得也多,只要人灵活技术过硬,积累几年还是可以混出头的。这支是潜力股,你先别着急,揣着再看看。”
苏何世事洞悉精明强悍,三言两语剖析了一遍。江珧心头闷闷的,虽然明白表姐的爱护,但对这种市场选货的形式实在没有好感。
但是,为什么苏何一提到可以“恋爱结婚的男人”,她就马上联想到了卓九?
她只是一介普通人类,喜欢稳定的环境,可靠的伴侣。可自从任职非常科学栏目组后,生活就如同脱缰的草泥马一样,奔向一种非常诡异的未知方向。那么,仅仅因为卓九是一个做饭很好吃、拥有正当职业的人类,才他产生好感的吗?
这个理由恐怕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喝了一杯奶茶两杯咖啡,直到离开苏何的办公室,江珧都压根没敢告诉表姐她做了关于卓九的梦。那个有着铜色肌肤,汗水顺着背脊缓缓流下的梦。
她觊觎的,好像是人家的□□……
隔着大门,江珧清晰听到一个男人在大声咆哮。从声音判断,应该是个年纪不小的老先生。卓九有亲友的来拜访吗?江珧犹豫着,站在门口一时不敢进去。
老先生激动地训斥道:“我把你介绍到建东公司是让你磨炼技术拓展人脉的,你这不上进的混账东西倒好,不坐班、不接出差的项目,你以为自己是哪尊神啊?我打了一圈儿电话,从建东的老板到你师兄弟,都没人见你出门应酬过。我不指望你独来独往的臭脾气毕了业就能变,可你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是想一辈子当个熬夜画图给人打工的马仔啊!咳咳咳……”
咆哮以猛烈的咳嗽结束,江珧听见杯盏响动,卓九的声音平静如常,语言简洁依旧:“老师,请喝水。”
卓九……你是存心想气死他是吧?咳嗽加喘气,江珧都忍不住同情这位老先生了。
“你!你……哎……”一声沧桑的叹息传了出来。
“卓老是我最敬爱的恩师,他仙去时郑重委托我照顾你。你从小孤僻,但学习勤奋刻苦,性格诚实沉稳,跟卓老简直一个模子浇出来的,我是真心想把你托成材。你呢?考出个注册建筑师证就不肯继续努力了,一年十万块钱的挂靠费就让你满足了?租住个伸不开手脚的小破房子就满足了?老师在天有灵……我可没脸去见他!”
江珧已经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了,虽然不想撞破这老师训斥学生的尴尬一幕,但实在也不能继续听别人成长经历之类的隐私。她放重了脚步假装刚刚爬上九楼,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坐着个头发斑白带着眼镜的老爷子,看穿着气质,不是研究员就是大学教授。见她进来,愣了一愣,转头望向站着听训的卓九:“这就是你不上进的理由啊?”
卓九摇摇头,弯腰给他倒茶。
江珧不知怎么打招呼,点头笑了笑换上鞋就赶紧跑进自己卧室关上门。可惜老房隔音效果实在很差,接下来的对话依然被迫听得一清二楚。
“明白了,明白了。沉醉温柔乡,连门都不想出,原来如此啊。”老先生敲着桌子,显然不相信卓九沉默的否定。
“那你觉得就这么租个房子跟女朋友同居,能过得舒服吗?没房,以后扯证生孩子,你舍得让老婆大着肚子上下爬九楼?房东赶人,你就拖家带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江珧一歪,从凳子上摔下来,差点流产。
老爷子不愧是专家教授级人物,见微知著举一反三,胡扯能力怎么这么强大啊!
老先生继续推理道:“一线城市房价是很高,不过依你的偿还能力,贷款买个大点的地方根本不成问题。手里攥着一级注册建筑师证,你多接几个大项目多出几趟差,钱不就来了吗?”
一直闷不吭声左耳进右耳出的卓九,这时候竟然开口了:“新的限购令下来了,没有五年交税证明不能买房。”
“你个死心眼儿的傻孩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咱们又是建筑圈里混的,只要你肯,买房路子多得是。明后天你带着所有证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老师别的帮不上,人脉还是可以的。”
老先生琢磨着只要卓九肯贷款买房,以后月月还贷养老婆,就必须上进努力了。果然擒贼先擒王,抓准关键点才能成功说服这个八头牛拉不回来的倔强学生。他想着刚刚那姑娘也算端庄貌美,说不定明年就可以喝徒弟的喜酒,心中甚喜,喝了几口茶告辞走人了。
江珧听见大门关上,才从卧室里走出来,沉着脸问:“你怎么不解释清楚?”
卓九把招待客人的茶盏收进托盘里,低着头回道:“我说了,他不信。”
你只是摇了摇头而已吧混蛋!
江珧吐槽无力,眼看着他洗刷茶具,又新泡了一壶铁观音端上来。
“我去买菜,想吃什么。”
卓九依然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江珧无语看着这张面瘫脸,只想说大概末世来了的时候,他依然会用这幅死样子来面对。
大厨前脚刚走,图南的电话后脚就到了。
“宝贝儿,明天出发,目标武汉鬼屋~”
第19章 鬼屋疑云
天色黯淡,车窗外飘着一点淅淅沥沥的小雨,轮胎压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声响。
江珧的心情和天气一样低落,坐在副驾驶位上托腮思考人生。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当回忆往事的时候,她既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还从没尝试过在不担心体重的情况下一口气吃光一个12寸披萨,还没来得及用第一个月工资给爸爸妈妈买礼物,还没跟高中时初恋的家庭教师说一声我曾经喜欢过你……
在这死到临头的时刻,江珧一点儿也不想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贡献到人类最伟大的事业中去,只想大吼一声——妈妈我想回家!我不想去那该死的鬼屋!
江珧以前觉得自己在女生里胆量不算小,看一部日本鬼片只需要捂两三次眼睛。但那都是建立在知道是假货的基础上,至于这倒霉催的《非常科学》,哪一期节目不是实打实的妖魔鬼怪?!
下了飞机,梁厚他们跟中视武汉分部的人交接应酬,图南单独带着她开赴那个鬼屋所在的地方。车子开得又稳又快,江珧好像能看到自己离注定的死期越来越近。
“你看上去都快哭出来了。”图南一点都不集中精力开车,歪着脑袋瞧她,“活人就那么弱了,死鬼有什么好怕的。”
废话,你这种有背景有来头的海产品自然不怕!别说我了,上一个主持人到底怎么死的还未可知呢!江珧抱着复杂的心情,孤注一掷问:“图南,我真的是人类吗?会不会是什么尚未觉醒的小神兽?”
图南摇摇头,怜悯地看着她说:“你是货真价实的人类,ISO国际认证,没有觉醒和变形功能的。”
“……”江珧失去最后一点自救念想,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车座上。
“我是人,你们都是妖,人妖殊途,白泽何必招我进来呢?你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图南笑而不语,视线回到前方。
早就知道问了也白问,江珧无可奈何。
开了一会儿,见前面的车缓行排队,路中间亮黄牌子设了路障。
“您好,车辆临检,请出示驾驶证!”执勤的交警工作用语标准。
“嗯嗯,稍等一下。”
图南左翻右找,最后从口袋里摸出皮夹,打开朝交警晃了一下。
“可以吗?”
那小哥眼神顿时恍惚,茫然地点点头:“谢谢合作,请通过。”
图南关上车窗,启动滑出临检点。江珧一直就对妖魔会乖乖去驾校考证非常怀疑,劈手夺过他皮夹。只见透明夹层里塞着一张空白名片纸,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两个大字:【驾照】
“……”
江珧脑门青筋直跳,当即就暴躁了:“做个假证能有点诚意吗?能吗!你是不是还干过在白纸上写个数字当人民币花啊!”
图南哼了一声:“才不要呢,最大面值才一百块,一张一张写多烦人呀。”
江珧扯开皮夹一层层检查,现金和信用卡看起来都是真的,但身份证就极其可疑了,哪个派出所会允许用眨眼卖萌的脸做一寸免冠照片?而且只根据身份证号码判断,这个家伙才五岁!
“你究竟多大年纪了?”
“唔……有意识以后大概有两三万年了?具体数字搞不清楚。”
看他那染成亚麻色的一头短毛加腕带指环的打扮,江珧根本不相信。她轻哼了一声道:“呦,那么大岁数了,还拍非主流照片做假证,不嫌害臊。”
“嘻嘻嘻,没办法,人家就是脸嫩~”
江珧呕了一声,继续往里翻,却在夹层发现一件出人意料的东西。
一张十几岁高中女生的照片。
夏日阳光灿烂得刺眼,她正与朋友说笑,脸蛋儿被太阳晒得透着粉腻。雪白圆润的四肢从短短的运动服下伸展出来,挺拔自信。
她大概不知道有人拍照,表情动作放松又自在,整个画面青春洋溢,透着花季少女鲜嫩饱满的生命力。操场、跑道、跨栏的熟悉背景,似乎能听到夏天的丝丝蝉鸣。
好技术。问题是江珧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被拍过这么一张照片。那天夜里跟吴佳对饮大醉时残存的记忆浮上心头,她好像确实说过什么照片的事……趁着江珧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图南伸手把自己的皮夹抽回去。
“查了这么久,算过关了吧?”
“你是变态跟踪狂吗?你什么时候、从哪里搞到我高中时的照片?快还给我!”
江珧试图抢夺皮夹,图南仗着手臂长又灵活,移来移去,就是不让她碰到。
“不给,我每天晚上都有用呢。”他把皮夹轻轻贴在脸上,抿唇一笑,眼波荡漾。
江珧牙咬得咯吱乱响,只是车辆仍在行驶中,不能上去打他。她气得一声不吭解开安全带爬到后座去了,可惜那张照片,终究没能讨要回来。
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距离市区很远的一片郊区荒地。一栋老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田野里,周围几株梧桐浓荫如盖,遮住了仅有的一点光线。所有窗口都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房子四壁爬满绿色藤蔓。
院墙外停了一辆奥迪,一个中年男子正在门外抽烟。他戴一副银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看到图南他们立刻迎上来。
“辛苦辛苦,我是房主张启圣。”
图南跟他点头打招呼:“久等了,我们不熟悉路,张先生怎么不到屋里面等?”
张启圣苦笑:“二位别笑话我,我一个人还真不敢进去。”当即站在门外把房子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讲。
原来这房子是建国初期盖的专家楼,本来周围还有好几栋,如今能拆的都拆了,只剩下这一栋。
“我父亲是公派的化学专家,当年响应号召,带着我母亲和兄姐回到内地,当时就被安置在这栋楼里。”
听到年代和身份,江珧知道这位专家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果不其然,张启圣的声音低下去。
“接下来你们也都知道了,父亲的学问没有做成,批斗倒是一波波纷至沓来。开始只是坦白检讨,后来事态整个失控,父亲戴上间谍的帽子,被整得死去活来。母亲把刚出生的我偷偷托付给关系极好的朋友收养,后来全家就被隔离审查了。六六年夏天,他们四人被押送这里,那伙人一定要拷问出什么帝国主义颠覆阴谋……”
大概是因为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段往事,张启圣的叙述哀而不痛,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一般。
“一个星期后,他们四个在这里自尽身亡,尸身吊在屋里好多天没有人收,那可是武汉的夏天啊……”
想到几具尸体并排吊在空中渐渐腐烂的情景,江珧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张启圣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对家人没有任何记忆,当然也谈不上深厚感情,我的养父母直到八十年代才透露了一点内情。我是从事科技工作的,根本不信什么神神鬼鬼,回国后重修了亲人的坟,又花了点钱把这里买下来。一个是纪念,另一个是准备有朋友来访的时候住一住。结果后来发生的事……”
他掏出一根烟来,手指有点颤抖,连按了几次打火机才点着。
图南低声问:“闹鬼了吗?”
“应该说……我也不知道怎样形容……门窗会自动开合,夜里有人跑来跑去的声音,我没太在意。只是朋友们说不舒服,很害怕。我平时住在市区,朋友一走,就雇了两个外地人来看房子。谁知道、谁知道……”
张启圣狠狠抽了一口烟,“第一个人不告而别,第二个人连工资都没有取就消失了。我还以为是房子太凶把他们吓跑了,结果没过多久警察就上门调查,说他们根本没有回家乡!”
江珧惊道:“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不会、不会还留在房子里吧?”这句话说出来,她把自己都吓到了,恐怖片里的场景一一浮现出来,墙壁里的干尸、地板下的残骸……
张启圣焦躁地道:“警察反复搜过很多遍了,什么都没有。我护照被扣,到现在还是嫌疑人呢。我爸妈人老了,经不得吓,我不指望和尚道士能解决问题,只好寄希望你们这些专家了。”
图南点点头:“大体情况来信里都写得很清楚,不过我必须提前说明,不管真相如何,刚刚那些话节目里不会如实播出的。”
张启圣点点头:“理解理解,莫谈政治,莫谈神鬼。只要各位能证明我的清白,在下一定重金酬谢!”说完这些,他把房子的全套钥匙交给图南,独自开车离去。
江珧看了看图南,又看了看老房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刚才只是稍有些阴暗的建筑,现在却显得鬼气森森。
“怎么了?进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