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别的客人们‘留宿’的真开心,东西都忘带了。”江珧面无表情,把东西物归原位,拿出自己的包扭头就走。
图南泪汪汪地抓着她解释:“你误会了,客人男女都有,就是陪我玩游戏机!没过夜,从没留人过夜!”
江珧回头,抬手吧唧给他一个锅贴:“臭流氓!”冲进电梯就下去了。
心下又把图南骂了几百遍,当当当踩着大理石地板疾走出去了。
这边厢图南失了乐子,捂着脸嘤嘤了两声,没人理他,于是只好爬回游泳池里继续晃鱼鳍。
第46章 人鱼王子
怒气冲冲回到家里,江珧翻来覆去琢磨今天在图南家碰到的事,越想越不对劲。哪个人会随便把包丢到别人家呢?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随身物品,倒也分不出主人性别。难不成……
扑棱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江珧忽然觉得冷。难不成,他把客人给吃了?
阳光灿烂的全透明房子,清澈的泳池和美丽的白色花砖,那种地方怎么看也不像食人妖魔的巢穴。但他整天喊饿的毛病,永远装不满的胃袋又给人毛骨悚然的遐想。
江珧哆嗦了一下,用毛巾被把自己裹紧,看看身边的吴佳,她睡得也不怎么踏实。开了一盏小台灯,江珧又把那本线装手抄本拿出来浏览了一遍。食之,食之,食之,满篇都是。书里没有写鲲鹏吃鲛人的内容,但据吴佳说,那是因为当年鲛人是他的主食之一,所以根本没必要浪费篇幅赘述。
有一种可能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人类,可能也是妖魔的食物之一。
思考很消耗热量,早晨起来,江珧饿得前胸贴后背。跑到厨房下了一小把挂面,没别的食材,就打进去一只荷包蛋。卓九尹向来不把这当外人家,挤进厨房想给素面里下点香菇和牛肉丁,照例被拒绝了。
“你最近瘦了。”他很不满地说。
江珧把面盛进碗里,边吹边吸溜:“瘦了好上镜,再说关你什么事。”
“还是胖点好。”卓九抬起手,似乎想去捏捏她胳膊上的肉,但中途想到后果,又放下了。
胖点好吃是吗?江珧突然觉得这面难以下咽了。
下午吴佳接了个电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傻了,半晌爬起来抓着江珧使劲摇晃:“完蛋了!我妈我爸要来中国看我!”
江珧扶着她肩膀:“稳住,让他们先去别的城市玩,你请假去陪同?”
吴佳声音里带了哭腔,绝望地道:“晚了,连机票都买好了,今晚直飞北京!怎么办,我爸可是纯种鲛人,大魔王肯定不会放过他。我这么年轻,不能就没爸爸了呀!”
吴佳怕家里担心,一直没把在魔王手下工作的事告诉家人,江珧特别能理解这种做法——正如她自己,每个北漂都有一包辛酸泪,即使是混血妖魔。
叹口气,江珧拍拍朋友的肩膀作出郑重承诺:“既来之则安之,明天开始我跟着你们仨,包接包送包游,保证把叔叔全须全尾的送回意大利!”
上午九点,两个姑娘在首都机场候了四十多分钟。远远看见一个金发雪肤的男子跟在一位亚裔女性身后,拉着行李往这边走。那男子出类拔萃,鹤立鸡群,周围行人纷纷示以高度瞩目。
“爸!妈!我在这儿呢!”吴佳激动地蹦高,等那两人过了出口走近,江珧眼前金星闪烁,差点被这位“叔叔”给秒杀了。
淡金色头发散发着暖暖微光,眼眸碧绿如洗,浅浅一笑春风拂面。他不像一般白人男性那么粗犷,线条优雅柔和,周身笼罩着一层圣洁高贵的光晕,像油画里的王子,又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只不过凑近仔细看,人们才发现这位大帅哥笑起来已经有了皱纹,是个下凡为人的精灵,已婚多年的王子。他的妻子人到中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短发爽利,身材苗条,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如月牙。历经十二小时的飞行旅程也不显疲态,她举手投足依然活力四射。
吴佳尖叫着扑进两人怀里,又抱又亲,腻了好久才想起来介绍:“这是我在北京最铁的姐们,叫江珧。跟你们说过了,知道我‘真相’的好朋友。”
江珧被吴佳的妈一把抱住亲脸:“珧珧是吧?吴佳跟我说过许多次了!喏,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去意大利玩儿找我,带你出海!还有,不许叫阿姨伯母,叫我名字!”
江珧收下名片一看,见上面用中文写着吴月二字,还有Captain字样,想起吴佳说她们家里一直是女主外男主内,在意大利南岸从事渔业,看来这位阿姨不仅是家长,还是位船长。
比起热情四溢的妻子,鲛人爸爸倒显得有点东方人内敛的特征了,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送上一个温柔真诚的笑容:“请叫我Leo,感谢你一直照顾保护我们的女儿,我和露娜特别担心她能不能适应。”
吴佳小声嘟哝:“至少我认路,比老爸你适应。”
“怎么跟我老公说话呢?再提这茬小心屁股。”吴月板起脸质问。有着月光女神露娜的小名,可她的脾气明显没有女神温柔,时刻表现出要为他而战的姿态。
“才刚见面怎么又要斗嘴?我渴了,去买瓶水,你们俩别吵。”鲛人爸爸看来一直是担任和事佬的角色,捏了几个硬币去买水。吴月果然不跟女儿说了,扭头紧盯老公的背影。
吴佳附在江珧耳边小声说:“我爸被游轮撞伤过头,定位系统坏了,是个超级大路痴。”
如她所说,那台自动饮料机直线距离不过五十米,绕过一道玻璃幕墙和几排座椅就到了,但Leo买完水,转转悠悠茫然四顾,竟找不到妻女的位置了,吴月又蹦又跳地唤起他的注意力才平安归来。
江珧这才明白为何这条纯种美男鱼上了岸就再也没回去,原来是已经没有了生存能力。陆地上无数明显路标他都不认得,大海茫茫无际,当然更要迷路。
时间还早,两个人精神焕发完全没有倒时差的意思,把行李放到酒店准备出门开始旅行。第一站,夫妻俩提出参观吴佳她们的办公场所。
吴月脸上堆满了自信的笑容:“现在我们所有的亲属都知道佳佳在中国最大的电视台工作,每次家庭聚会,我都很骄傲地告诉她们,我的女儿将来会成为大明星,那群家伙居然不肯相信,这次我要拍好多照片拿回去给她们瞧。”
吴佳大惊:“不能去,会妨碍我们工作!我们电视台的大楼丑极了,你们不想看看经典的中国古代建筑景观吗?爸爸,不到长城非好鱼!”
江珧也跟着劝:“首都博物馆最近有秦汉文物展,特别珍贵,截止日期快到了哦。”
人鱼爸爸道:“博物馆什么时候去都行,佳佳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打拼,不看到你工作居住的地方,我们俩无论如何放不下心。你不是说在一位东方海域的贤君手下工作吗?我既然到了他的领域,理应要去拜见一下的。”
江珧嘴角轻轻抽搐,看来吴佳为了让家人放心,连“贤君”这种颠倒黑白的谎言都编造出了。吴佳硬挤出一个笑容:“担心什么?我混得很好,珧珧就是我的同事兼舍友,你们看很靠谱对吧?”江珧立刻凑上去,装出亲切可靠善良热情的国际友人形象。
吴月皱着眉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不成已经被辞退了?”她起了疑心,一定要去裤衩大楼看看。Leo看似温柔,但态度也异常坚决,两个人铁了心要去,八匹马拉不回来。
虽然最近不用上班,但吴佳知道图南这两天一直在办公室策划下一期节目的内容,去参观就是把老爸送入鲸口。她绝望地看向朋友,江珧一咬牙拍了胸脯:“去就去,我全程跟着。”
一行人坐出租车开赴ATV中视大楼,到了楼下,夫妻俩张口结舌看着这巨大裤衩的造型,一时无语。
“这建筑……很有抽象感啊。”人鱼爸爸厚道,没有吐槽。
吴月就直接多了:“像条会反光的沙滩裤。”
趁着他们俩拍照,江珧把吴佳拉到一旁:“都站到楼底下了,你爸还感觉不到图南的妖气吗?”
吴佳苦着脸道:“他当年重伤,不仅丧失了方向感,识别危险的本能也没了。如果是个正常水族,到了机场闻到魔王危险的气味,就会自觉打包回家。不瞒你说,他现在我们眼里就是傻鱼一条,最容易捕猎那种。妈妈把他救回家照顾,这么多年来,都没让他独自外出买过菜。”
江珧瞧瞧那位尚未迟暮的美人,看起来温雅聪慧很正常,没想到竟然有严重残疾。
“妖魔受了伤,也会慢慢变老吗?你爸看起来和你妈妈差不多年纪呀。”
吴佳摇摇头:“每隔几年,老爸就会稍微调整一下外貌,不然一起出门逛街被指指点点,妈妈会不高兴。易容是妖魔的基础法术,我还在慢慢摸索。”她在角落演示给江珧看,皱纹渐渐爬上年轻的脸庞,年龄果然大增。只不过她是新手,变得很不自然,倒似明星打多了肉毒杆菌那么僵硬古怪。
吴佳揉了揉脸,恢复原貌:“在人类社会生存也很小心的,一旦被发现不会衰老,周围的人就会起疑,换身份重新开始很麻烦。”
硬着头皮,江珧带夫妻俩上电梯,到了那条可以俯视“裆下”的透明走廊,她请他们先在此参观,然后闪身挤进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图南正翘着脚看观众来信,扔了一地的废纸团。他有个习惯,就是自己工作的时候别人不许闲着,因此不用上班的时候言言梁厚等人也在这里作陪。
见江珧来探访,图南很是开心:“宝贝儿,想我了吗?我认真工作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性感?”说完这句话,他突然闻到空气中一股特别好闻的味道,图南疑惑地抽着鼻子,“你带外卖来了?什么菜色,好香。”
江珧心惊肉跳,扑上去抓住他两条胳膊:“你今天乖乖听话,我以后请你吃饭!”
话说得晚了,图南已经辨识出味道来源,兴奋地一跃而起,两只眼睛放出奇异的邪恶光芒:“是纯种鲛人!这东西可好吃了!”言言和梁厚被他喷薄而出的强大食欲吓坏了,闭紧嘴巴不吭声。
“坐下,不许叫唤!”江珧暴力地把他摁在座椅上,“吴佳的爸爸来参观,他走的时候要是掉根头发,我也绝不原谅你!”
图南大失所望,恳求道:“尝一点儿也不行吗?我就咬小小一口。”
江珧恶狠狠瞪他:“你一小口下去,地球都得缺一块。我在此立誓,你今天敢张口,我非得塞一桶芥末酱进你嘴里。做一会儿好人,听懂了没?”
图南被强迫同意,颓丧地坐下来。
吴佳胆战心惊地推开门,一无所知的夫妻俩走进办公室。毕竟是妖魔,Leo虽然感知不到妖气了,但亲眼见到图南,仍被他无边无际的体型和力量震慑住了,毕恭毕敬向他行礼。
“陛下,您的英姿令人难以逼视,我的女儿在您手下工作,实在是太荣幸了。”
“唔,既然来了,就坐坐喝杯茶吧。”图南咬着手指,忍着口水,不咸不淡地应付,“梁厚,去泡茶。”
吴佳在他澎湃的妖气中微微颤抖,满头满背的冷汗,只想立刻逃跑。见爸妈全无知觉,竟然同意坐下聊天,她哆哆嗦嗦连一句劝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夫妻俩并排坐在沙发上,很自然地十指相扣,阳光穿透玻璃幕墙洒在他们身上,缱绻难言。然而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出现了,江珧低头啜饮的瞬间,图南竟然无声无息绕过去,凑到Leo身边,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江珧噗地喷出茶水,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傻掉了。言言偷偷按下快门,咔嚓拍下了两俊男手指相扣的暧昧瞬间。
图南握着这只雪白颀长的手,痴痴盯着Leo碧绿的眼睛,声音变得特别温和亲切:“银鳞绿眼,你是第勒尼安海的纯种海妖吧?真是好多年都没见过了呢。”
Leo虽然被游轮撞过头,理智还是存在的,不晓得这是中国特殊的习俗还是什么,尴尬地道:“我的同族二十多年前全部迁入了深海,因为受伤,我没有走成。”
“嘤嘤嘤……那么多海妖,全都游走了?”图南流露明显的失望,江珧过去悄悄掐了他一下,把他拖回正常区域。
“几千年前,那片海域里的海妖如同大马哈鱼那么多。天气好的时候,鲛人们在海面下聚团嬉戏,歌声相合传出上百里,鱼尾的鳞片反射阳光,在蓝海之中形成一片壮观的银海。”
“几千年前,那是我出生前的事了……”Leo误解了图南那忧伤至极的语气,以为他真的是为水族的衰落感到悲痛,更加认定他是位忧国忧民的贤君。吴月抬手轻轻抚摸丈夫的脸,难过于他孤身被留在了岸上。
在大家对这段历史悠然神往的时候,图南背过身,想象着大马哈鱼群般密集的海妖,擦了一把口水。
大家各怀心事聊了半个小时,夫妻俩起身告辞,图南特别真诚地对Leo说:“如果有同伴的消息,一定要来告诉本座啊!”
江珧想到他话里的含义就背脊发冷,半拖半拽把这一家三口带出了大楼,塞进租车,她甩了一把冷汗。
接下来的几天算是平平安安,心怀鬼胎的图南总是用“尽地主之谊”的烂借口尾随,江珧不错眼地紧盯,总算是没让吴佳变成没爹的鱼。
Leo是个可靠的主夫,参观过分钟寺的破败出租屋后,他主动给女儿收拾房间洗衣服,还用能找到的材料给两个姑娘做了美味的意大利菜。贤惠的帅哥站在厨房里垂首切菜,不时把掠过脸庞的金发抿到耳后,看起来超级温馨。
“你爸妈是我见过最般配的人类和妖魔夫妻了。”江珧感慨了一声。
吴佳点头表示同意:“这是我心目中的完美配对,像童话一样唯美。可惜我就困难多了,哪里才能碰巧找到一个撞到头的水族呢?”
江珧回头看了一眼在客厅里打滚的图南,默默咽下了苦水。
第47章 车祸
时间一晃到了秋天,掐指一算,江珧已经工作小半年了。
存款没几个,妖孽招惹了不少,医院也没少去。最近这两个月还算平静,出的几期节目都是平平安安。靠图编导强劲的胡编乱造能力以及剧组合作,《非常科学》收视率在台里名列前茅。托他的福,江珧已经拿了两次奖金了。
说真心话,比起搏命拍的真灵异,她现在更倾向于拍点凑数的伪科学。身为一名刚毕业的有理想有道德的传媒大学生,快速堕落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她上学时没想到的。
居住环境依然恶劣,卓九和图南前后包抄,一个住对面,一个定点来蹭饭,全方位无死角堵住了江珧向外发展的道路。她只能时刻提心吊胆,像地下党一样进行漫漫相亲路。
江珧下楼开冰箱拿了瓶饮料,看见电视播着《海洋世界》,图南躺在地板上睡着了。他的睡相还是那样散漫,衬衫掀起来半截,毫无防备露着腹肌。
这个雪白高大的青年睡得香甜,江珧站在旁边半天也不醒,看着那片白花花的鱼肚子,她忍不住起了坏心,甩掉拖鞋打算踩他一下。但脚丫刚刚触到皮肤,图南闪电般一跃而起,坏笑着把她扑倒压住了。
“你装睡呢?!”江珧明明看见他睡得死沉,这时候想把他推开,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图南嘻嘻笑着道:“你要是肯陪我看《海洋世界》就知道了。虎鲸的一种狩猎方式就是这样,翻肚漂在海面上装死,等猎物被白肚皮吸引过来,就翻身咬住吃掉。亲爱的,你现在被我逮住了。”
江珧用饮料瓶抵着他,仰头看见阿九抓着拖把进来做卫生,他没想帮忙的意思,只用拖把杆戳戳图南:“让开,擦地。”
江珧趁机踢开猎食者逃出来,图南懒洋洋地趴着不肯起来,只翻身让到一边,卓九擦擦这里擦擦那里,把胖鱼赶得满客厅咕噜噜打滚。
“瞧你懒得皮疼,都放假一周了,还没计划下次要拍的内容吗?”江珧离得远远的,站在楼梯口问这位不靠谱的上司。
图南抱着个靠垫团成圆形,有气无力地叫唤:“再歇一周,反正存货还有几集。珧珧啊,陪我出去吃个饭?这个季节梭子蟹也该下来了,蟹黄正肥呢。”
“除了吃跟说,你那张嘴皮子还有别的用途没?”
图南眼睛一亮,翻身坐起来:“当然还有很多销魂的用途了,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来,我演示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