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坐在江珧身边,握着她的手:“白泽马上就到,听他怎么说吧。”
在《非常科学》这个班子的所有成员中,主任白泽的地位不高,能力也很弱,但却是最年长的妖魔,甚至比图南活得还要久。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年龄,白泽以特有的圆滑姿态和博学见识周旋在大妖魔之间,墙头草随风倒,几万年间混得都不错。
神魔们没有百度谷歌,如果想查什么事,就要拜托这位异界百晓生了。白主任踏入病房时发型和衣物显得有点凌乱,他扑在江珧病床边,像几辈子的世传家臣般表达了最悲切的关怀。
正要开始哭,图南白了他一眼:“够了够了,没有做戏的时间,快点说说怎么办。”
白泽立刻爬起来扶正银框眼镜,号脉般搭在江珧手腕、额头上试探,沉吟半晌道:“主公的魂魄被梦魇抓住了。”
“我已经知道了!这妖魔什么来头?妖气不强,却这么难对付。”
“溟主不知,这是最近二三百年才诞生的新品种,是貊的近亲。它居无定所到处流浪,寄生于人类梦境中,以噩梦为食,一般吃饱就走,从没听说会附在人身上几年的情况。”
图南朝江珧一指:“特例就在这儿呢,本座数度召唤,它竟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是智商低还是存心不想活了?”
白泽擦着汗道:“溟主在上,绝无人胆敢轻慢。只是梦魇这东西睡起来没完没了,轻易叫不醒。因为不跟别的妖魔夺食争地,对人类危害也不大,是以没什么天敌。”
吴佳喃喃:“现在它是我们大伙儿的敌人了,主任你要是有办法叫醒,先帮它烧三炷香吧。”
白泽不答,他详细询问过江珧车祸到昏迷的过程,闭目思索了一会儿。片刻之后,白泽开口道:
“据属下猜测,这只梦魇觅食到此处,碰巧遇到一个睡不醒的宿主。估计这孩子连绵不绝地做噩梦,是一座无穷无尽的食物宝库。梦魇生性懒惰,有的吃就不想走,干脆寄生在他身上。期间若碰到游荡的人类生魂,就顺手拉入这孩子梦中。只要人的□□还活着,魂魄就能继续为它造梦。几年下来,这孩子梦中大概积攒了许多生魂了。”
言言突然插嘴:“恐怕不止生魂。我刚拜托朋友查了一下,S市最近三年的猝死概率比以前高了两倍,原因五花八门,心肌梗死、脑溢血、肺栓塞等等。如果梦魇只喜欢吃噩梦,这男孩儿的梦恐怕会非常吓人。这些得急病的人可能本来还有救,但魂魄被拉进梦中,承受不住噩梦摧残,魂魄被破坏后人也就死了。受害者其实不止昏迷的十几个。”
这段推论图南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不愿深想,现在被言言挑破,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卓九默默地听了半晌:“就是说,她可能像昏迷的那些人一样在梦里坚持一两年,但也可能像猝死的人一样马上就魂飞魄散。”
图南腾地跳起来:“一分钟、一秒钟也不能等了!要么把梦魇唤醒杀掉,要么把魂魄夺回来。白泽,你说怎么干?”
看着魔王焦躁欲狂的神色,白泽此时不敢再说什么从长计议,只能道:“好叫溟主知道,您提出来的这两条计划,都必须深入梦中才能做到。”
“那我这就去。大梦千年不觉晓,世界上没有谁比本座更擅长睡觉的了。”他把陪护床拉到旁边,跳上去跟江珧并排躺下。
卓九尹目光锐利点了点头:“我也一起。”在第二张陪床上,他躺在江珧另一侧。
“宝贝儿,再多坚持一会儿,我们这就来叫你起床……”图南最后亲了一下睡美人,只是她并没有因为这个吻苏醒。
图南卓九两人的意识同时远去,一场未知的旅程就此开始。
“他们俩就这么睡过去,留下的身体不是很脆弱么?”吴佳傻站了半天,突然发话,“如果我现在拿刀戳他一下,或者画个花猫脸,大魔王也不会有反应了?”
梁厚叹息一声,劝道:“你还是歇一会儿吧,他们只是意识潜入梦境,魂魄还好好留在体内,跟昏迷失魂的受害者不一样。你想过攻击一个有结界加身、睡着了的大妖魔是什么下场吗?”
众妖魔盯着这个年轻无知的混血儿,同时流露出怜悯的神情。
吴佳郁闷得要命:“哎,什么时候我才能有机会翻盘呢……这么两位霸气侧漏的大佬一起行动,想必是无坚不摧,几分钟就搞定醒过来了吧。”
白泽摇摇头,神色不定地说:“未必,他们进入的是别人的梦,因此要遵守别人的规则,不会带着现实世界的威力进去。孩子啊,你梦中的溟主是什么样子呢?”
吴佳一愣,想到自己梦见过的鲲鹏足球、鲲鹏寿司、鲲鹏生煎包等等一系列幻想。
“哈!你也会有这一天!”海妖姣好的面容上冒出了诡异的笑容。
江珧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梦里呆了多久,她渐渐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或者说,梦本来就不存在时间线。一个美梦或许会无限短暂,但一个荒凉诡异、扭曲异常的噩梦却像永远不会结束。
难道她已经死了,这是在地狱中吗?
江珧奋力奔跑,感觉自己的肺在胸腔中几乎撕裂。背后是一只八条脚的庞大怪物,它的下半身是蜘蛛,上半身却是毛虫,浑身布满恶心的黑色刚毛,就像生化恐怖片特效小组最得意的道具。但江珧知道这不是道具,怪物会将到手的猎物拖进蠕动的口腔里,那里面满是锋利细小的牙齿,就像一台绞肉机般让人发出惨叫。
是的,惨叫。她见到一个人类,一个茫然不知逃跑的中年男性,被这八只脚的怪物捕捉并咀嚼。他化作鲜血和碎肉从毛虫的口腔里不断迸溅出来,消失不见了。他会在现实世界里苏醒吗?擦着冷汗、拍着胸口回忆这个可怕的噩梦?
江珧不知道那男人的下场,她无法让自己冒这个风险,以惨死来换取苏醒的微弱可能。她只能逃走。
这个空荡荡的游乐场(或者说废弃的城市)是一个无边噩梦,它像一座巨大的鬼屋,各种不可思议的怪物潜伏着,趁机蹦出来攻击进来的游客。杀手们奇形怪状,有动作缓慢的小丑,有成群飞舞的剪刀,有嘴角裂到耳根的可怕僵尸,还有刚才那种纯粹的怪兽。
还有别的“游客”在这里受折磨吗?她不知道,有许多人形远看正常,凑近了才发现是怪物。那个躲在哈哈镜屋里的疯女人可能曾经是个体面的老师?江珧试图跟她交流,却被扔出来的镜子碎片割伤。
理论上讲,梦里不需要饮食,也不需要休息,但这个混乱的空间完全没有逻辑可言。随时随地、没有征兆的攻击和骚扰令江珧疲于奔命,她想自己的精神快到极限了。
逃过八条腿的异形怪物,江珧来到游乐园的广场上。旁边是斑驳的旋转木马,偶尔有阵风吹过,会嘎吱作响地缓缓移动。卖零食的小亭子她不敢再接近了,上次想抓一把吃的,爆米花里却伸出一只干瘪的爪子,差点把她整个拖进去。
广场空旷,自己是个显眼的目标,最好不要久留。但接下来去哪里呢?江珧头痛得要命,她还没发现过能让自己安安稳稳呆上一小时的地方。
蓦地,她听到一个声音,一个幼小的孩童在低声说什么。
“怎么会这样?!我居然变成……喂,你说话啊,不能张嘴了?”
江珧俯下身子,猫着腰偷偷溜过去。藏在一个米老鼠雕塑后面,她望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背对她站在广场正中。
他身穿条绒背带裤,背着灰太狼书包,手里还拽着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卡通氢气球。从外表看,就像一个来游乐场玩耍的普通小学生,但江珧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她小心谨慎地观察着,生怕那是个伪装良好的怪物。
小男孩儿看起来相当郁闷,他低头瞧瞧自己短胖的手脚,然后猛扯拽手里的棉线绳子,把那气球拽得风中凌乱。
这玩具……看起来还挺眼熟。江珧发现那是个黑背白肚的虎鲸气球,圆呼呼的身材,两只小短鳍,尾巴卷起贴在肚皮上,形成一个球状。
还没来得及深思其中的联系,江珧发现从旋转木马后面出来一个踉跄的影子,鲜红的厚唇和大鼻子,四肢像木偶一样折断吊着。血腥小丑缓慢地向男孩儿那边移动过去,他马上发现了这个畸形的怪物,但没什么反应,微微歪着头只是观察。
江珧忍了数秒钟,直到喝喝怪笑的小丑近在咫尺了,那孩子还是不动,她实在忍不住了,大吼一声:“笨蛋!快点跑!那可不是真的小丑!”
男孩儿猛一转头,看到藏在米老鼠后面的江珧,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抿住了嘴唇。他听从建议向江珧奔跑过来。可能是慌张,也可能是年纪小,他的动作看起来不太协调,步子迈得特别大,短短五十米摔倒了两次。
小丑紧跟在他身后,江珧跑出藏身处,把摔倒的小孩儿一把拎起来,握住他的小手拼命跑。逃出广场,到了积木屋附近,江珧停下喘了口气。她生怕孩子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引来别的怪物,但小男孩居然十分镇定,手里攥着他的气球,弯腰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别怕,那东西行动很缓慢。”他提前把江珧想要说的话讲出来了。
“这……小朋友你还挺勇敢的啊。”江珧揉揉孩子的脑袋,有点哭笑不得。他长得非常可爱,打扮又清爽干净,让人一瞧就不反感。
小正太被摸了头,神情有点沮丧。他发现自己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江珧的脸,想搂住她的腰得踮起脚尖,抱起她奔跑更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他更加沮丧了,一张嫩嫩的包子脸皱着。
鲸鱼气球安静地漂浮着,似乎就是个最普通的玩具。
“小鬼,你的头发是黑的,眼睛却是金色的哦。”
一张亚洲面孔上有双金眼睛,江珧觉得挺奇怪,但想到这是梦,又释然了。这些天在游乐场四处奔逃,比这孩子奇怪的东西多的数不过来,她自己不还穿着一身古老的运动校服吗?现在这套“战斗服”已经又脏又破,她连个歇脚洗脸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是江珧,你叫我姐姐吧。别问我这是哪儿,怎么了,为什么之类的问题,我统统不知道。”
“好的。”男孩儿以超越年纪的淡定回给她两个字,酷得不得了。他放下书包拉开拉链,检视里面有什么东西。
江珧叹道:“现在的孩子流行这样?你不想自我介绍一下吗?要不说,我就叫你背带裤了。”
男孩儿的动作停滞了。他思索了好半天,才小声说:“我叫灰太狼。”男孩儿手里的气球轻轻晃起来,发出微弱的“噗噗”声,像是漏气了,又像有人在偷笑。
“好吧,背着灰太狼书包的灰太狼,我就叫你小灰了。”
江珧这会儿没有余力多想,虽然多了一个伙伴,但看来她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个孩子也是迷失在梦中的真人吗?还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江珧不知道,也猜不透,又有一个扭曲的身影在拐角处出现了,她得带着这个小灰太狼立即逃命。
第49章 黑潮
带着小小的新成员,江珧更加谨慎了,全神贯注警惕周围的一切动静。
正太小灰跟她以往接触到的小朋友非常不同。或许是零零后特有的个性,他话少又淡定,面对各种怪物的时候从不惊慌失措,偶尔还会反过来安慰她这个大姐姐。
江珧怀疑小灰根本没意识到有多危险,只当是在玩个比较奇怪的电脑游戏而已。
一转眼功夫,男孩儿又不见了,江珧焦躁地小声叫着,小灰马上从一群卡通人物装饰后走出来。原来他根本没离开,只是太矮了,随便什么障碍都能挡住他。江珧瞪了他一眼,发现正太的背带裤上别着一把西瓜刀,寒光闪烁映着人影。
“喂,你从哪儿找到这东西?”
小灰往后一指:“那边有个卖水果的摊子。”
“你这孩子怎么……”江珧无言以对。她怕他摔倒时戳伤自己,硬是收缴了这把管制刀具。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中,有柄武器还是很有必要的,江珧接过男孩的灰太狼书包,把刀插在书包侧面自己背着。
“听着,你得随时跟在姐姐身边,听姐姐的话,不许再擅自行动了,知道了吗?”
小灰听话地点点头,遗憾地望着那把被抢走的武器。说实话,他这一米露头的半价票身高,就算有刀在手也抡不起来。到底怎么才能保护她呢?
江珧拉住孩子的小手向前走,她隐约记得旋转咖啡杯旁边有家超市。“走,我们去找点吃的,你饿不饿渴不渴?”
小灰摇摇头:“我没事。”
“哎,你到底是乖还是淘气呀?”江珧叹了口气,这只正太看起来成熟,但数次奔逃都死死抓着鲸鱼气球,好像那是他不能分离的好朋友似的。
所以,其实还是小孩儿脾气吧。江珧伸手拍了一下那个黑白相间的玩具,气球发出“碰”的一声脆响,晃悠悠飘开三尺,好像是个空心的西瓜。
小灰视而不见,完全不在乎。
氢气球晃悠悠又飘回来,往江珧身上贴过去,男孩面无表情地拽住绳子,把鲸鱼拖开了。
这家游乐园区超市不算太大,货架一排排矗立着,收款台和购买区都空荡荡地没有人。江珧推着购物车寻找补给,商品琳琅满目,但全都是零食和饮料。糖果、巧克力、薯片、棒棒糖、果粒橙数都数不清,但生鲜食品衣物卫生纸之类的生活物品却遍寻不到。
江珧费了老大力气才找到几包方便面,又往推车里装了半打可乐,对同伴叹道:“小灰,看来都是你喜欢吃的东西,大人需要的一概没有。”
“我不吃甜食。”男孩儿酷酷地道。
江珧半开玩笑地感慨:“哦~还真是纯爷们。”
鲸鱼气球又发出“噗噗”的撒气声,听起来像一个人在憋笑。
江珧提醒:“你这气球如果再漏气,估计明天就瘪得飞不起来了。”
小灰无所谓地把它拍开:“没事,外面有打氢气的压缩瓶。”
他发现一个货架上有些花里胡哨的玩具手电,伸手去取,谁想身材太矮,踮着脚尖也差一大截。
江珧回头看见他吃力的样子,吭哧笑了,心想明明说不吃甜的,却还是拒绝不了零食的诱惑。
“想要什么?巧克力吗?姐姐帮你拿。要榛子的还是葡萄干的?”
小灰挫败极了,沉着脸说:“我要第六层的手电,天黑了能用到。附近有药店吗?我们还需要绷带和酒精。”
江珧惊讶地张大了嘴:“真专业啊,你参加过夏令营的生存培训?话说夏令营会接待小学生吗?”
“我才不是小学生……”小灰不悦地眯起金眼睛,但也没再解释,拽着他的气球奔赴下一个货架了。
两个人背着一大包食物饮料从超市出来,既然这梦里没有收款员,也就谈不上付款了。可惜游乐场里没有药店,创可贴都没找到,江珧只好拿了一叠花花绿绿的卡通手绢充数。
旅行漫无目的,这座空旷的城市以摩天轮为中心,覆盖面积不知有多大。江珧用游乐场自带的观景望远镜看过,边界模模糊糊,视线被大雾遮盖。
一大一小两个人又遭遇了几次怪物袭击,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这些奇怪的生物虽然危险,但似乎智商很低,并不会赶尽杀绝,只要机灵点一般可以逃得掉。
江珧注意到小灰的气球有点与众不同。
每次遭遇战之前,那鲸鱼气球晃动的频率都会加快,把绳子扯来扯去。江珧开始怀疑它有预警作用,毕竟气球飘在空中,视角比人高,能够更快地发现敌人。在梦中,很多物品都具有了生命活动,一个不会说话但有视力的气球还可以接受。
他们在碰碰车场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小灰爬进栅栏里,蹲着捣鼓碰碰车的车尾。
“你想坐这个?”江珧四处看了看,觉得这些破旧的车不可能再发动起来了。
小灰摇头:“我要里面的蓄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