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彻夜未眠,就着油灯在被窝里捧着书读。
当读到少年乘风为了拯救一方百姓,耗尽修为怒退洪水之时,她浑身激荡不已,忍不住从被窝中一跃而起。
她叹道:“若是旁人,定会以保命为先,但他却不会!见苦难而不忍无视,见不平而无法袖手,这才是普度众生的神仙,所以乘风才能飞升为仙啊!”
她宅居在家,被家人细心呵护了十九年,从未尝过真正的苦难,亦不曾懂得何谓牺牲。
可唯有此时,她只知道:若是置之不理,待风波过去,未来她必定会后悔不已。
而她不想后悔。
姜小满于孤舟中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玉笛。
“多谢师姐。我明白,师姐是想让我莫再冲动、静心思虑。但是……正因为这颗心还在跳动,有些事,我才不能不去做——”
“洛雪茗”的旧影坐于船中静静凝望着她,却并不言语。
笛口轻抵唇边,笛音悠悠而出。
姜小满徐徐闭上双眼,耳畔唯余水波拍打舟楫之声。
湖面波纹渐起,轻舟随之轻晃。
【隐约中,她记得文梦语曾这般说过:“霖光能控世间所有水源,乃至血液、冰晶,甚至是——幻境之水。只要她想,万水皆是她的仆从。”】
此刻,她竟真切感受到,那深处哗啦啦的水流,便如盘中的棋子,每一枚都随她的意念摇曳,仿佛随时皆可拾捻而起。
她的力量尚有不足,但在这笛音的引导下,她似乎可以将它们轻易握在手中。
一个接一个。
渐渐地,幻境中的一泊清水开始聚拢,化作一条水龙,盘旋而起,直冲天际。那水龙带着无边的气势,破空而出,将那虚假的夜幕从中撕裂。
虚影破碎后,则是一片澄澈明净的天空。
那是真实的天空。
洛雪茗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震飞。
稳住身形后,才发现所织的幻境竟已破碎,余光瞥见远处一道红衣身影直冲天际。她也赶紧祭起符箓,火速驾剑追去。
她紧追不舍,却总拉不近距离,心中暗暗吃惊:小师妹何时御剑这般快了?这进步速度未免太过惊人。
见前方开始下降,洛雪茗也立刻跟随降落。
下方是一片密林。心急之下,她未能及时收住剑势,竟重重跌了下去,膝盖撞上碎石磕破,痛意隐隐传来。
然而此时,却听得前方一阵怪异的哨声响起。
她顾不得伤势,急匆匆循着那哨声奔去——
隔着几道树影,隐约看见一抹红裙晃动。
洛雪茗不禁攥紧手中的竹箫。
猝然间,一股凛冽的魔气竟扑面而来。
随之一片冰蓝之光乍然闪现,巨大的冰蓝大鸟从林中腾空而起,那张开的翅膀遮天蔽日,那漫天翻腾的魔气几乎将她掀倒。
这鸟怪,她在云州见过——是那排第四的大魔!!
“不要!满丫头——!!!”洛雪茗惊得变了脸色。
孰料那冰蓝大鸟速度快得惊人,她完全追不上,只得掉头转身往岳山方向而去。
第97章 随心所欲,展翅高飞
岳山西北方向。
那片茂密的桦林再往北行,便是一片泥泞山道蜿蜒而上。
一队马车在泥泞中急驰,车辕与马头上皆贴满了亮晶晶的速虫,极光掠影般穿梭在苍茫山野间。随车而行的是几名身披黑袍的修士,他们脚踏巨大的瓢虫,震动着圆翅,嗡嗡作响,速度与疾驰的马车不相上下。
这些修士皮甲覆身,手腕上紧扣着粗重的铁链,铁链一端深深延伸进车厢内,紧锁住其间手无寸铁的少女。少女的口中被戴上了坚硬的口枷,再不能发出一丝声响,
修士们心中明白,宗主下这番狠手,也是被逼得癫狂,急令虫车将此逆子送回青州,且不允她再度胡言乱语。
车内,少女端坐如松,一双眼皮轻搭,睫毛垂落,透出一片死寂的宁静。
似已然陷入了无边的黑夜,再不见一丝光明。
在沉沉黑夜中,往昔的记忆却宛如浮光掠影,一幕幕闪过。
【
玄阳宗的斗魔擂台上,俊逸的白衣少年手起剑出,狰狞魔物的头颅应声滚落,鲜血飞溅却未染衣襟分毫。少年身姿翩然,若皎月照夜,剑光映雪,夺人心神。
斗魔擂台是小辈们崭露锋芒的舞台,这次凌家大公子不在,红莲枪闭关,整个擂台便都成了凌家二公子的独秀之场。年方十七便这般身手了得,引得台下掌声雷动、喝彩连连。
高处的观战台上,文家大小姐文梦瑶与堂妹并肩而坐。她神色如醉,双目紧紧追随那飒然的身影,枕在雕栏上微笑:“梦语,你家夫君真是风采卓然,叫人心动,真想撬你这墙角。”
文梦语凝眉看着台下热闹之景,心中一瞬间想到的,却是那身首分离的魔物从前当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是经历了何等痛苦的蛹变才变成这副模样……如今竟被拖到擂台上,沦为试剑的工具,供人取乐。
她喃喃道:“看着真让人反胃。”
抬眼见到堂姐一副惊瞠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我,我不是在说二公子……我在想别的事,有些走神了。姐姐,你刚刚说什么?”
文梦瑶松了一口气,几分打趣:“我就说呢,这般俊逸的公子怎会让你觉得‘反胃’,你可真吓到我了。我是在说,我可真羡慕你啊。”
文梦语笑着回应:“姐姐不是被许给了玉清门那陨星道人,听说也是一表人才?”
“他本是皇都的人,闷闷的,好生无趣,只会念些大道理,却连只鸡也没杀过。”文梦瑶回过头,眼中带着几分遗憾,“倒是凌二公子这般才俊,走到哪都被人盯得紧紧的,你却波澜不惊,没一分着急模样。”
文梦语微微一愣,“我该着急吗?”
再一看,凌司辰刚走下台,就被各家年轻女修团团围住,眼波流转,笑靥如花。
“该啊,若是哪日被不知哪儿来的小妖精给勾了去,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文梦瑶轻笑着摇头,“你啊你啊,太沉得住气了。”
文梦语听了进去,心中默然反思:凌二公子英姿神武,自己这般平凡普通的姑娘本就应当为其心动神驰才是。她却一直表现得太过淡定,少了些情意,倒是容易惹人生疑。往后……或许真该学着急切一些。
……
青州,文家宗门内。
珠珠帮她整理着手稿,她不识文字,只觉得写得密密麻麻的尤为厉害。
“小姐写的这些话本,不拿给二公子也瞧瞧吗?”
“他?”
“说不定他能理解小姐呢?毕竟……他可是未来的夫君呀。小姐防着老爷、防着夫人,难道以后嫁过去了连夫君也要防吗?”
文梦语想了一番,觉得也有些道理。
翌日,正巧凌二公子随凌宗主造访青州。
第一次从他那儿拿到魔丹,是因为她正好要随父亲去昆仑,第二次、第三次……总是得寻个更好的理由才行。
她找上他,小心递上圆润的丹珠。
“给。答应你的。”
凌司辰拿过魔丹,放在手间观察。
回眸一笑,“果真褪去了魔气,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用天山白虫吸去了气息,如此一来,公子可以同时封存多枚而不必担心魔气外泄。若是往后还有魔丹需要处理,尽管交与我便是。”袄裙少女温婉笑着,一五一十如实相告。
少年眉眼浮出欣喜,“谢谢。”
“诶……”她扒上他的臂膀,小心翼翼,“你大哥……若也有需要,我亦可以代劳。”
“我问问吧。他向来直去昆仑,应是不需要的。”
文梦语点点头,只得作罢。凌二公子比旁人机敏,她若继续苛求定会引他生疑。
她注视着他,思量许久,还是打起了退堂鼓,没有掏出怀中准备好的手稿。
“对了,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凌司辰道:“你问。”
少女踌躇半晌,才缓缓道:“你……可曾想过,万一这些魔族怪物,都是人变的呢?”
“魔界之物,有人形有兽形,这并不奇怪。”
文梦语摇了摇头,沉声:“我是说,他们原本都是和我们一样活生生的人……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变成了如今的怪物。”
少年面露诧异,“你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魔物祸乱凡间已逾千年,生灵涂炭,血债累累。即便披着人皮,也是为了迷惑世人,怎能与人相提并论!”
“可若只是假设呢?”
那双沉静的眉眼隐隐浮出不悦之色,“我不会为绝无可能之事作假设。”
听闻此言,文梦语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微微低下头。
片刻后,凌司辰似是察觉到自己言语过激,神色缓和下来,带着歉意道:“方才言重了,是我失礼。姑娘未曾经历诛魔战场的残酷,我不该以己度人,还望见谅。”
“不不,是我太天真了。”少女轻抬眸子,仍旧温婉不失仪态,“思虑浅薄,扰了二公子的心绪,应当道歉的人是我。”
不管怎么说,那份手稿是断不可能掏出来了
无论未来是不是夫妻,她与他绝非同道之人。
……
转眼又是初春。
闺房中,十七岁的少女为堂姐梳着头发,木梳顺着乌黑的发丝滑落。
可少女言中却是悲伤与不满:“姐姐明日就要出嫁了,那陨星道人破了门戒,被废去半生修为,姐姐竟然还要嫁去,日后还要被分去一半功力,好生不公平……”
铜镜前的秀丽女子却嫣然一笑,“生在文家,有什么公不公平呢。难道真要像《三界话本》里主角儿那样,成仙后还醉心于凡人,义无反顾终成眷属,才叫公平吗?”
啪——
是梳子一不小心扭断的声音。
堂姐回过头,目含关切:“你怎么了?”
“姐姐也看那书吗?姐姐……可喜欢?”这般说着,少女几分紧张地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