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了,我也觉得眼熟。”
姜小满将发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拧成一团,却始终想不起在哪见过,苦思不得其解,“但真不是我家的东西……大概是岑远认错了吧。”
到最后,也没弄清楚岑远所说的“姜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多半是他认错了吧?姜小满这样想着。
听她这样说,凌司辰也没再纠结。他将发带和首饰放回包中收好,唯独把那枚玉镯捏在手中,端详片刻后随手揣进了自己怀里。姜小满蹙眉,没想到这凌二公子还有顺东西的癖好。不过也不关她事,倒也并未多说什么。
少女已困倦不堪,伸了个懒腰,回头瞥见凌司辰正在取枕下寒星剑,借着昏暗的烛光,缓缓拔出剑刃,用一块细绢擦拭剑身。
听说凌家人爱刀剑如命,每晚睡前都要用细绢擦之,以灵气净刃,看来倒是不假。有他在,就算诡音搞突然袭击,也是能抵挡一阵的吧。
这样想着,她心中也是安心许多,便钻进被窝睡去了。
寅时三刻,夜色正浓。
疲惫至极的姜小满已是沉沉入梦,两日未曾安眠的她,现在哪怕雷霆万钧也难将其唤醒。
但她对面的卧床,却空空无人。
这梅雪山庄右院里的客房,原是为便于诸医师治疗岑家老夫人而新建造,庄上本有的几座客房皆坐落于后院之内。
后院的客房也更为宽阔,房前还有一处清凉的庭院。院中些许假山和几棵梅树点缀,只是现在时节未至,香梅未绽,枝头一片萧索。
此时,光秃秃的梅树下立有一男子,轻慢惬意地摇着手中的折扇,似在享受夜风之凉,又似在欣赏天边皎月。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总喜欢戴着铁面具的百花先生。只是此时夜深,他便将面具摘了,让闷了一天的疲惫面庞吹吹晚风。
夜风太凉,寒意顿生。
一把冰冷的剑无声无息地从后方逼近他的脖颈。
纵是剑刃在颈侧,那百花先生却仍是波澜不惊,手中扇摇亦未曾停歇。
“不知神医阁下深夜造访,携的究竟是医刀呢,还是屠刀?”
……
身后之人并无言语,他只能继续哂笑。
“在下只是一个无名之人,何需阁下如此戒防。”
说着,他试图拨走那脖间剑刃,却被无情地抵了回来。
凌司辰的声音冰冷如刀,平淡无波:“地级魔诡音,排行第二十八,善操幻音诡法。三年前,河西岳氏全门遭魔袭罹难,死状凄惨,尸体残留幻音侵蚀的痕迹,其手法正是出自诡音。而据邻里所闻,惨案当日曾听见府中有人在哼唱一支短曲,若隐若现,阴风绕耳。”
“……”
“去年,河东范氏满门遭难,也是诡音所为。幸而,那府上有一食客躲避于地窖中而侥活下来,据他所言,魔难当日亦有诡异短曲之音。”
男子笑得有些无奈,“阁下讲的这些故事颇有意思,可是,这与在下又有何干系呢?”
身后之人却不予理会,而是继续兀自讲着:“很巧的是,处理这两次事件的凌家和玄阳宗都封锁了消息,短曲之事便只有门中少数人知晓。说,你是何人,又是如何知晓的此事?”
“在下不是说过吗?在下乃是千机阁——”
剑一下抵了上来。
“休要胡言!我行走世间十余载,可从未听过什么千机阁。”
“那阁下没听过之事千千万,没听过便不存在啦?”
剑抵得更近了。
百花先生吸了一口凉气,语气却是打趣一般:“那依阁下之见,在下便是那诡音了?”
“魔道四象相生相克,诡音属水、为风所克。方才我在此布下了破魔的风象符咒,却并未探到丝毫魔气,你不是。”
百花先生一怔,又咧嘴笑了起来,“在大魔的结界中布破魔符咒,你还真不怕它现在就杀过来。”
见身后之人并未回话,他只得浅叹一声,继续道:“那在下便只能实话实说了,其实,在下也是来杀诡音的。”
身后之人笑了:“就凭你?”
百花先生唇角轻勾,终是缓缓转过身来,凌司辰终于看清了那张面具下的脸:是一张约莫三十来岁、儒雅俊秀的面庞,可惜上半脸全是烧伤的累累斑痕,也难怪白日里要戴一半的面具。
百花先生一面用已经折起来的扇子用力地拨开那剑刃,一面道:“阁下乃是仙门宗族,自是看不上在下这种小门小道。不过呢,仙门有仙门的秘密,在下这种游道呢也有打听的独门途径。再者——”
凌司辰察觉出对方非敌,也不再坚持,顺势收回了寒星剑。
他面无波动,似乎并不奇怪眼前之人看穿了自己的身份,毕竟凌家的炼气术独一无二,略懂仙法之人都能识出那寒星剑上的灵力。
百花先生眼神转而凌厉,似笑非笑,“不妨来打个赌吧,若诡音最后死于在下之手,阁下便放弃仙途,如何?”
凌司辰的表情一瞬从微怔转变为不屑,“可笑。且不论你的痴言狂语,我的仙途与你又有何干?”
那百花先生却大笑起来:“有关或无关,是在下之事。愿不愿赌,是阁下的选择。”
凌司辰不以为意地讽道:“你是想用激将法?”
“非也非也,在下自是有交易的筹码。若最后是阁下杀了诡音,在下便奉上岩玦的藏身线索。”
凌司辰原本轻蔑不屑的神色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放大的瞳孔。
“岩玦!?你是说,地级魔排行第一的岩玦?”
“不错。正是昔日北魔君麾下第一大将,岩玦。”
“可他……不是死了吗?”凌司辰眼中满是惊疑。
五百年前北魔君大军受仙界战神与玉清门围剿,岩玦重伤被俘,而后关押在昆仑地牢中,却在一百年后越狱逃跑,而后据说藏匿于人间已三四百年,从不袭击人也不露出丝毫气息,蓬莱和诸仙门都以为它重伤不治、已经死了。
百花微微一笑,一手收着折扇,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不紧不慢地将布袋交至眼前之人手中。
凌司辰迟疑一瞬,终是缓缓接过布袋,打开一看,竟是几根金黄的毛发。
“是你们以为‘死了’,”百花呵呵笑道,“阁下怀疑也是常理,但这独属于它的毛发,可不会骗人。”
岩玦四象属土,传闻一头金黄毛发,这莫非真是他的……
凌司辰将信将疑地收好,却不敢轻信,毕竟这类游道是最油嘴滑舌,十句里也不知道几句为真。
呼呼风声吹过,淹没了二人之后的声音。
……
且不论客宅如何,这夜晚当真是宁静怡人。晚秋的时季,夜风微凉,裹在被中的人,周身皆享受着紧贴的温暖,在梦乡里酣眠。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有人沉眠梦乡;
有人却在磨刀霍霍;
有人夜间醒来,丈夫不在床畔,犹豫再三,却并没有去寻;
有人深夜抚琴,桃色衣装的丫鬟安然立于身后,乖乖闭眼聆听;
晚风吹过,虫鸣声终于稍微歇停。
虫鸣声停了之后,一些别的声音便更加清晰了。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是液体溅在石块上的声音。
转眼又到了清晨。
“咿呀——!!!!!”
一声惨烈的尖叫声从后山方向传出,如惊雷般传到了客房中来。
第12章 贯穿喉咙,当场毙命
“发生什么事了!?”姜小满掀开被子一惊而起。
梦中似乎听见一串炮竹声响,待醒来时,爆破般的尖叫声便在山庄里回荡。
不用想,定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去看看。”凌司辰正穿上他那件医师长衫,动作迅速。衣服刚系好,便打算推门而出,但又犹豫回首,终是把寒星剑也捎上了。
姜小满跃下床榻,拉住他的手臂,“等等!我也一起。”
屋外天色朦胧,料是才至卯时。若不是这一声惊雷般的尖叫,姜小满还沉浸在她的美梦之中。倒是这凌二公子,起得还真早。
这一声穿破黎明的惨叫,带来的往往不是什么好事。只是那一刻,姜小满还心存一丝侥幸,希望只是下仆看见了蛇鼠又或是家里闯进了贼这般小事。倘若真是与诡音有关的事变,那这一庄子的人性命都危险了。
从右院后门踏出没几步,便是一段连接右、后两院的空地,简单栽种了几棵老夫人喜欢的槐树,平日里格外幽静。但今日那空地处却挤满了人群,远远地还能闻到一股弥漫在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看样子,庄上的家丁和丫鬟都来了,由远及近全是窜动不安的人头。姜小满的目光穿透这纷乱的人影,还是瞧见了那凄惨的一幕——
真的出事了。
有人死了。
男子颈间被绳索吊挂于树上,面色惨白生气全无,双目圆睁,舌苔发紫,口角遍布着凝固的血渍,喉头更是被割裂开来。他身着的青皂棉袍上亦是黑痕斑斑,周围淋漓的血污如绽放的鲜花,喷溅得到处都是:树干上、石地上、身后的院墙上。
纵是面相狰狞到变形,姜小满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正是姑爷岑远。
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人,今朝却成了横尸一具。
不对,昨夜能和岑远有接触的人是……
凌司辰。是他半夜跟踪岑远,还刨了他埋的东西。
姜小满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心头微颤。
但她赶紧打消了这种可怕的想法。不会不会,虽然凌二公子有些想法是很偏激,但也不是那种会随意残杀平民的恶徒!且看他的眼中带着几许震惊之色,料是也没想到会变成这般情形。
凌司辰察觉到身旁炽热的目光,姜小满那点思绪他一看便知,却也懒得辩解,只是抬手向前一指。
“你看,那墙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姜小满闻言便向那槐树后的院墙瞧去,粗壮的树干遮挡住了墙面,但仍隐约可见一些深色痕迹。她踮起脚尖,换个角度张望,这一看更是又吓了一跳——
那墙上赫然用淋淋鲜血写了一个巨大的“魔”字。
【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