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说,不管别人对你寄托了多大的厚望,如何摆布你的人生……她,还有你爹,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快快乐乐、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
少年稍稍侧首,沉默片刻,终未回身。
只见他轻轻一点头,便继续迈步,稳然踏上了石道。
背影依旧直挺,缓缓消失在火海的尽头。
红裙姑娘在那水罩中等候多时,眼巴巴地望着火海彼岸,终于,那熟悉的身影自烈焰中缓缓现身而来,周身的灵盾闪动着淡淡光辉。
姜小满甚至顾不上水罩的保护,几步上前,扑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胳膊,脸上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她早已熟练地在他胸口蹭了蹭,欢喜道:“太好了,胳膊腿都在!”
凌司辰被她这举动逗得哭笑不得,“你对我有点信心行不行?”言罢,又抬手替她厘清沾了水的额发,眉眼温和,“走吧。”
“嗯!”
他便弯下腰,将她稳稳背在身后,双手迅速结起灵盾,轻足点地,再度踏上那狭窄的石道。
上次背着狗爷过去时,凌司辰满脸肃然,仿佛奔赴刑场一般。可这次,脸上却挂着春风送暖的笑意,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背后的少女与他贴得更近了些,似柔软的棉絮偎在他身上。耳鬓被她的面颊轻轻蹭着,呼吸拂过脖颈,带来一阵酥痒的温热感——却也不知是因这火焰的炙热,还是因为少女的脸颊发烫。
他想,走过两遭的石道,这一次,也当是平安无虞。
本该是这样——
“啪——”
一盘棋下了快两天两夜,也未出胜负。
倒也不急,宗门的立柱尚未完工,还余下整整四日时光。还得是在这松雾岛上,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日升西斜,惬意无限。
神仙们的消遣,就是这般朴素无华。
“你可知为什么,冥火宫会紧接在镜潭宫之后吗?”赤甲女神吃完对方卒子,悠然自得。
云海战神低眉凝思于棋局之中,懒得回应这无聊的提问。
投石问个空,金翎神女便自顾自说道:“那是因为,冥火乃是古神的心魄之火,最喜剥离那些虚假的伪装。哪怕是断了执念,若是披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皮,也定会被冥火烧个干干净净。”
她抬眼看了看对方的反应,见云海战神依旧沉默。
又嘴角微扬:“当年他老子所经历的苦楚,定会随着冥火扑咬传入他的每一寸肌肤,唤起他潜意识里的魔性……云海,本君这步棋,可妙哉?”
云海战神此时终于思索完毕,推前了一步黑马,眉头舒展,显然对此步极为满意。
“完美。”他长吁一口气,随后抬眼道,“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
“走棋,该你了。”
金翎神女翻了个白眼,执起一棋来。
云海抬眉,“确定么?那步,可是险着。”
“当然。”神女淡然一笑,“险着,才能带来意外,而本君,最爱的就是意外。”
言罢,一子稳稳而落。
子落于棋盘,纹丝不动。而此时,另一片空间,却毫无征兆,震荡四起。
凌司辰背着姜小满,行至石路半途,忽觉脚下石道无端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四周火势竟也开始变得诡异,时而翻腾,时而乱窜。
他赶紧停住,脚跟站稳了,生怕出事。
过了许久,那摇晃才逐渐平息。
但姜小满的反应却非常奇怪。她贴在他的背上,身体竟开始微微发抖。
凌司辰起初以为她是害怕,连声安慰:“别怕,我在这儿呢。”但很快发现不对,她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喘息反而愈发急促,仿佛被什么压迫着。
“怎么了?”他侧头轻声问道,语中带着担忧。
姜小满此时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脸上渐渐浸出汗珠。
她耳畔忽然涌现出一阵刺耳的蜂鸣声,虽说她并非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但这次与以往浮现的那些记忆片段不同——这次的蜂鸣声中,夹杂着凄厉的尖叫、嘶吼,似有无数痛苦的心魄在耳边哭诉。
“你听见这些声音了吗?”少女一双睁大的眼瞳受惊地顾盼。
凌司辰皱眉,耳中除了火焰的噼啪声,他什么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唔……嗯……”姜小满痛苦地闷哼,双手捂得更紧,“我听见好多哭喊声……尖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她语速急促,喘息不已,“有人……有人被活生生砍下了头颅……有人,被烧红的铁鞭凌虐至死。”
凌司辰低声安慰她:“这里靠近昆仑地牢,你可能受了残余怨气的影响。别慌,我带你快些离开。”
可背后的少女却置若罔闻,继续喃喃低语:“不……不仅如此……还有人被割了舌头,剜了眼睛,剖了心……甚至活生生被割下了犄角……”
“犄角?”凌司辰心头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小满开始在他背上挣扎,躁动不安。
她的心在哭嚎,每一寸肌肤都在痛,那种痛感蔓延至心肺与骨髓,似与那些被折磨者产生了感同身受的共鸣。
一时间,仿佛自己也曾被灌下滚烫的铁水,体内百蛊毒液蚕食,喉咙像被撕裂,直到胸腔内的心魄仿佛要被硬生生剥离,几欲停止跳动。
【迷蒙中,她看到自己被铁器和咒符逼入喉口。再定神,眼前竟跪着一个男子,半身赤裸,神志不清,唇边淌着白沫。
随之,背后猛然传来一掌巨力,打得她胸口快崩裂。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一鼓作气,把心魄拍出来,这具躯体能成!”接着,另一掌又重重袭来。
她却喉咙干痛,浑身也使不上气力,胸口还剧烈抽痛,仿佛真的要死了……】
姜小满气息紊乱,视线渐渐模糊,意识摇摇欲坠。
“凌司辰……你放我下来,我的心真的好痛……”她的声音带着哀求,“我快受不了了,唔……”
说着,少女便开始乱动起来。
她一乱动,凌司辰也开始慌了。
“这里太窄了,你别动!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他加快了脚步,眼看着火海尽头已在前方。
然而,就在此刻。
分明只剩几步之遥,不知是因心急,抑或身形已然不稳,凌司辰竟脚下一滑,失了衡般猛地朝侧方歪倒——
背上的姜小满却未发一声,整个人软软地从他背上滑落。
凌司辰大惊,急忙伸手去抓她,却因这一动作反而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点,身子也跟着翻落下去!
幸好,他反应极快,及时伸手攀住了石道边缘,另一只手则牢牢抓住了姜小满的手臂,将她悬在半空中。此刻他周身灵力尽出,只能勉力维持着灵盾,单凭一臂之力,再难将她拉起。
姜小满却如同破布娃娃般垂在空中,双眼失了焦。
少女还时不时地痉挛一下,让凌司辰更是心急如焚。他竭力保持着平衡,目光扫向石道边缘,见裂纹迅速蔓延,石屑纷纷落下,眼见着已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塌。
凌司辰额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大喊:“老狗!!快来帮忙!!!”
第131章 谷主,对不起
姜小满终于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低头一望,脚下是滚滚翻腾的火海,随时可能将她吞噬。她悬在半空,两腿发软,连大气也不敢出。
又抬首一看,凌司辰此刻整个人挂在她上头,身形摇摇欲坠。可就算是这样,泛白的指节却如铁钳般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她怔了片刻,神色便黯然了下去。
“你放开我吧。”她朝上面的人道。
凌司辰根本不理她,见她又在挣扎,几乎是怒喝出声:“别动!”
姜小满立刻不敢动了。
石道尽头不过数步之遥,狗爷闻声赶来,站在那边缘处,眼中尽是焦急。
他刚想踏上石道救援,那火势猛地窜过来,直扑他脸上,灵盾都挡不住,硬是灼烧得他枯槁的胳膊焦黑一片。
“嘶——”狗爷一声痛哼,连忙退了回去,死命拍打才将火星熄灭。
姜小满看在眼里,低声:“不行……狗爷前辈过不来的。”
石道又开始颤动,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她缓缓抬起手,颤抖着去掰凌司辰的手指,声音悲凉而哽咽:“放手吧,不然我们都会掉下去的……”
凌司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手中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牙关咬得死紧,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别说傻话!我带你上去!”
……
枯瘦的男子踉跄退回了凉台上。
手扶着石壁,半边肩膀还在隐隐作痛,被那烈焰灼得抖个不停。十数年过去了,当年跨越冥火时的旧伤却像是忽然被撕开,锥心之痛直窜心口,挥之不去。
他掀起眼皮,望向那悬在石道边缘的两人。
一个拉着一个,像挂在风中的破旗子,看着随时就要掉下去,被火海吞了。
他想救……可他救不了。
且不说这石道窄如刀锋,他灵盾也不够强,再往前一步,怕是人未救成,反倒自己先成了灰烬。
一霎那,他生出一个想法来——放弃他们!一个人下第五宫去!
是啊,救不了他们,那又能怪得了谁?这不过是命数,冥宫劫难,天命使然,他无力回天,谁能责怪他呢?
况且,苟活了这么多年,不就是靠着扔下那些亲族、朋友、恩人,才活到今天吗?他没什么能耐,靠的不过是敏锐的鼻子、靠欺骗、靠偷生。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人生,不是吗?
一口唾沫咽下,逃避的惶恐与贪生的本能交织,他干脆转身,朝着身后的石门奔去。
终于,手指触碰到那石门的龙头把手,男子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却忽然断了。
明明只差一步,他却凝固在原地,手不再用力,脚步也不再前进。
他怔怔站在那里,手指僵硬地攀着石门——
一瞬,仿佛攀住的不是冰冷的龙头,而是一座陡峭的山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