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身后传来温暖的触感,有人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将她拉离那危险的崖边。
姜小满不顾其他,紧紧抓住身后人的手,声音哽咽:“风鹰……是死在狂影刀手里的魔,我们出去之后,便去找你哥问问……”
凌司辰刚从深渊爬上来,额头的汗珠也没来得及完全拭去,呼吸微微急促。眼底也有一层极力压制的悲伤,但他很快掩去。
他拉着姜小满的胳膊,带她往凉台走去,一边说着:“要问什么?”
姜小满喃喃低语:“问他知不知道风鹰有留下什么,旧识或者故友……”
“你疯了吗?那可是地级魔,你在想什么?”
“可那是狗爷前辈的遗愿,你也听见了!”
凌司辰沉默不言。
良久,回过头,“你没听见吗?他亲口承认了潜风谷主是魔物,这下谷中旧罪已坐实。虽然结局让人惋惜,但……他也算终于赎清了他的罪孽吧。”
姜小满听得浑身一震,一把甩开他的手,愣在原地。
“罪孽!?”她满眼的不可置信,“狗爷前辈方才为了救我牺牲了性命,他有什么罪孽?”
“你冷静点……”凌司辰话说一半,抿了抿唇,先低声示意,“先到这上面来,这里有凉风阵。”
他几乎是用了些力气才将姜小满拽到了凉台上。
可姜小满却越想越气,到了凉台后,再次狠狠甩开他的手。
“你先说清楚,什么罪孽,什么意思?”
凌司辰见她已脱离险地,便舔了舔快干裂的唇,拭去额上的汗。他腕上狗爷划过的伤口还在滴血不止,语气却依旧平静:“你冷静些。潜风谷一事,昆仑早已定罪,乃是与魔族勾结……”
他甚至没说完就被眼前的少女打断。
“昆仑定罪?昆仑就一定是对的?”
“昆仑乃仙门权威,你也是修者,应当知道……”
“我只知道那金翎神女要杀你,那玉清门上下帮她掩饰。这冥宫险境,难道是你应得的吗?”
凌司辰听这话沉默半晌。
他并未反驳,只轻轻叹息:“我若犯了仙门律令,自当认罚。”
“可你没有啊?我就不明白了,明明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为什么你还觉得他们是对的?!”姜小满声音里满是怒意和不解。她头脑发热,心口似有什么气息一直上窜,让她根本无法冷静。
凌司辰却并未察觉,答道:“他们对我所做,因由尚未明了。但潜风谷一案,你也听到了,确实是勾结魔物……”
【勾结魔物】。
这四个字再次从他嘴里说出时,姜小满几乎彻底暴走了。
甚至一瞬间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勾结,勾结……那又怎样!就算真的勾结了又怎样?!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同理心吗?!”她紧握拳头,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
凌司辰被她这一吼噤声了。
原本张开的嘴默默闭上,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石台上凝滞的冰凉空气中,只余下少女不断的喘息声。
在那奔腾的冥火之上,她切切实实感受到的,是魔族、是瀚渊人的咆哮的怒意与悲鸣。
救我,救我……
他们这般挣扎,他们这般呐喊。
他们也是一条条鲜活的命,会欢声笑语,以有悲哀流泪,有家人,也有朋友。
而仅仅因为非我族类,便被赶尽杀绝?究竟谁是魔,究竟谁是恶?
她不懂了。
或许正因为不懂,她的心口堵得更加难受,喘不上气来。
许久,姜小满缓缓启唇,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压抑而出:“那如果,我是魔呢……你会怎样?”
她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空气中,“也定我的罪,然后杀了我吗?”
——
凌司辰抬头,一瞬怔住,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垂下了眼眸,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别闹了,好吗?”
他试探性地走近,想要拉住她的手。
然而姜小满却毫不留情地甩开,甚至又后退了几步。
“你倒是说啊!”
“为什么要问这种毫无可能的问题?”
“我偏要问呢!”
“……”
沉默如一片无边的沼泽,一步步将姜小满的心防吞噬。她再也忍不住,终于爆发:“你回答我啊?!”
凌司辰也被她逼急了,猛地喝道:“我回答不了!我不知道!”
两人都喘息不止,胸膛上下起伏。空气仿佛冻结,冷冽的白气从口中溢出,在两人间盘旋不散。
许久许久。
姜小满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
而凌司辰则渐渐低下了头,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愤怒,而是透着无力的颤抖:“我,我不知道。”
他从未这般茫然。这样的疑问,他本该答得最为果断。
【魔即恶】。
舅舅这般教导,兄长这般强调,师父这般告诫。
他是仙门骄子,立于斗魔擂台上的未来翘楚,他的梦想便是成为如兄长一般的诛魔英雄,受万众景仰。
兄长曾言:魔物狡猾,混于人群,一旦发现,不论是谁,都该毫不犹豫地斩杀!
但……不行。
唯有她,不行。
他无力地低声求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用这种奇怪和不可能的问题折磨我了,好不好……”语气柔软下来,带着几分妥协。
那句话空荡荡地坠落进冷风中,又如重锤一般砸向了姜小满。她倏地一眨眼睛,模糊的视线骤然清晰,她这才惊觉泪水已无声地滑落。
她迅速一抹,抽噎了几声,侧过头不再看他。
“什么时候……判断一个人的善恶,不再是看本心,而是被种族、出身所左右了……”
“难道我是魔……我就不再是我了吗?我就不爱你了吗?”
“难道我是魔……我们一起经历的种种,我对你说过的话,便都是假的了吗?”
连续发问。她的声音渐渐破碎,胸腔里积压着太多的情绪。
凌司辰抿了抿唇,似乎心中酝酿了许多话语,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当然不是。”他最终低声说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只是……”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几乎在咬牙间挤出最后这句话,“魔物,害死了我的母亲。我无法原谅它们。”
他似乎还有更多的话想说却哽在喉间,始终没有出口。
姜小满看着他,眼中多了一层哀伤。
那一瞬间,她回想起了回忆幻境中的景象——
那片雪地上,浑身是血的女子与痛哭的孩童;
还有那烟雾中谜一般奇异的双角……
那是魔的角吗?
确实,只有魔物才有那般古怪的长角。
她不由得抬眼,望向此时同样红了眼眶的少年,心中酸楚,语气终于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有憎恨魔物的理由,我明白……”
“可是……人也会杀人。有害人的人,也有不害人的魔。我只想说,并不是所有的魔,都是那般恶孽。”
这次,她主动向他走去。
“如果我能向你证明,这世上也有不愿伤人、秉性善良的魔物,你会愿意……和她聊一聊吗?”她轻声问道。
少年依旧垂着头不看她,眉头却紧锁一起。
她再向前一步,立在他面前,抬起手,捧起他的脸颊来。
让那双迷惘而无措的杏眸正视着自己。
他想要躲闪,却又被她抓了回来。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良久,凌司辰才沉沉呼出一气,浅浅点了点头。
姜小满心中紧绷的弦得以放松,手缓缓滑下之时,却被他一把握住。
沉默在两人之间继续蔓延。
片刻后,凌司辰的声音低低响起:“你还生我的气吗?”
姜小满没立即回话,半晌后才摇了摇头。
随后抬起眼眸看着他,平静如一汪潭水。
凌司辰略微放松,声音却透着小心翼翼:“那你还愿意……做我的修侣吗?”
姜小满认真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道:“从这里出去后,我再回答你行吗?”
她见他的神色微微黯淡,但依旧没有心软。
就这样吧,慢慢来。反正,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默默地来到了那尽头的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