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岳山,甘丽娘待到自家那玄龟柱终于明亮,方擦了擦额上的汗,张罗自家跪坐数日的修士纷纷起身来。
未及歇息几口,便见荆一鸣匆匆往这边奔来。
他估摸是在场面色最红润的一个,也是甘丽娘心疼他,见他自衡婴死后便魂不守舍的,才没让他参与立柱仪典,而是留在居所好生歇息。
“姨母,宗主出关了!”少年一到,便急声道。
“他还知道出关?!”玉面夫人气得眉毛都抖了抖,但她很快捋平气息,“罢了,去跟他说,柱子已立,不必劳他凌大宗主费心了。”语中依旧阴阳怪气的。
敦厚少年领了命,跑远了。而身着石榴褶裙的岳山夫人则望着天际,宝贝儿子外甥的飞升仪典,她自是十分尽心又在意。
眼见那冲过云层的光束,却眉头紧蹙,眼神凝重。她数了又数,“三道……”
还差一道。
距离蓬莱给的立柱期限,余时可不多了。
而这最后一枚尚未亮起的柱子,便是位于涂州之地的那一根。
姜家宗门内,高台之上,朱红凤头的柱子已然矗立,通体闪着熠熠辉芒。高台之前,众人施展术法,手中光芒交织,直至柱上的雕字一个接一个被点亮。
姜清竹站在最前方,脸色苍白,身姿已然摇摇欲坠。姜榕赶忙扶住他,点了他几处穴位,输送灵气,才让他勉强站稳。
“师父,歇一歇吧。”一旁的大弟子满目忧心,低声劝道。
姜清竹却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快完成了!”
自从柱子竖起,他们已然连续施术二十个时辰,滴水未进,心力俱疲,但这根柱子的术法尚未完全激活。此刻,只差一步,绝不能功亏一篑。
“等这柱立好,我们便去昆仑找满儿。”姜清竹低声喃喃道。
前日一早,他们便收到玄阳宗的来信,他到现在也没能睡个好觉。什么狗屁仙侍,竟然不经他同意便如此擅作主张,这铁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哪有这样的道理!
但眼下规矩摆着,柱子不立好,便无法离开去昆仑。
莫廉欲言又止,想再劝,却被一旁的洛雪茗轻轻按住了肩头。
这事大家心知肚明,除了着手眼下别无他法,寻不见小师妹,师父也无法安心休歇。
这般退回来后,莫廉手中之力更是加了几分,想要把师父那份也拦下来,心中则暗暗祈祷:
小满,你可千万要平安无事啊。
第135章 温柔陷阱
姜小满一觉醒来,眼前的景象让她些微一愣。
凌司辰早已将一切收拾得妥妥当当,符印若干和灵丹两枚摆放得整整齐齐,那灵丹还透着淡淡的药香,显然是刚炼出来的。
最次品的愈疗灵丹也需至少炼四个时辰,她这是……连睡了八个时辰?
伸了伸懒腰,可算舒服了。
凌二公子不止备了灵丹,竟还弄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汤汁浓郁,香气四溢。
看她醒了,他将肉汤捧在手中,似漫不经心:“这里宝物齐全,连饭菜都用术法封存,却偏偏不备筷子,莫不是让人抓着吃?”
姜小满则盯着他手中一双晶莹剔透的筷子,奇道:“那这双筷子是?”
那筷子如羊脂白玉,凌司辰一边用它搅拌着汤中的肉片,一边轻轻吹去些许热气。
凌司辰就等她问这句呢,便道:“从珠宝堆里翻出两根玉簪,我磨了磨,当筷子使,吃饭倒也趁手。”
说着,他把玉簪筷子连着瓷碗都递了过去,“快吃吧,一会儿凉了。”见姜小满睁大了眼睛发愣,他又补充,“我试过了,没毒。”
姜小满接过捧在手里,那温热之气传进掌中。她垂下眼帘,看着那热腾腾的肉汤,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水煮肉呀?”
凌司辰却笑:“不记得了?你说过的啊,你喜欢水煮肉,不爱吃白菜。”
姜小满脸颊微红。
是当初在古木真人那儿疗病时,她曾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一直记得清楚。
不过她是真的饿了,尤其是这一觉睡得香甜,如今饥肠辘辘,便也不再矜持,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凌司辰一旁看她吃得喷香,连多咀嚼的功夫都顾不上,狼吞虎咽的模样着实可爱,眼中温柔绵长,几次忍俊不禁。
见她吃得急,他还伸手,将她垂落的发丝拨到一旁,免得沾到汤汁。
“从那道门出去,便是第五宫了,也是最后一宫。连丹材都如此不吝,这外头少不了一场恶战。”他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你留在这儿,我先去探一探……”
话没说完,立刻就被姜小满打断了。
少女嚼肉的动作停了,鼓着一嘴肉,抬头瞪着他,含糊不清道:“什么留在这儿?我自然也要去!”
凌司辰冷静道:“进来的地方是干涸的泥坑,其上脚印之痕至今可见,方才我去数了,共有十四组脚印。也就是说,当年共有十四人进来,可最终只剩一个活着出去——”
“那又怎样?”姜小满眼神倏地一沉,囫囵就将嘴里的食物尽数吞下,有些恼怒,“凌司辰,你再这样,我可真要生气了!”
凌司辰轻叹一声,“我不希望你出事。”
姜小满盯着他,毫不退让,“那你觉得,我就想让你出事吗?”越想越气,把筷子一顿,连着碗推了过去,“吃,你把剩下的全吃了!”
凌司辰愣住,手僵在半空。
他约莫也惊奇,原先那个乖巧无比、他说什么都听的姑娘,怎么自打冥火宫之后就脾气大变,动辄便发火,一碰就炸似的。
姜小满又推了一下。
凌司辰看她一眼,不敢吭声,乖乖接过碗筷,闷头吃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发觉,自己也饿了——姜小满还在睡梦中时,他不是忙着炼丹就是查验食材,除了试验那一口,他粒米未进,腹中早就空空。
趁他低头吃着东西,姜小满接着说道:“你不是答应过我,咱们要一起变强吗?怎么一遇上危难就又想撇下我?”说着又想起某人梅雪山庄不辞而别,那次便也算了,后来并肩作战这么多次,怎么还这样,她当然生气了,“下不为例,听到了没有?”
少年乖乖点头,生怕她再发火。
吃着吃着,却感受到一股炽烈目光。抬眼一看,姜小满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筷子夹起的肉片。
凌司辰忍不住笑了,将那弹劲儿的肉片夹起来,举到她面前:“吃吧。”
姜小满也不跟他客气,张嘴就咬住那片肉,吧唧吧唧嚼得一脸满足。她那模样,倒又变回了他熟识的少女,一丁点东西就能惹她开心,先前的戾气倒全不在了。
凌司辰见她心情好了些,轻声道:“没吃饱的话,我再去给你弄一碗?”
姜小满瞥了他一眼,鼻中轻哼一声,“不要,我吃饱了。”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又忍不住嘟囔一句,“只是觉得奇怪,这冥宫里的水煮肉怎么比春福酒楼的还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少年笑道:“这冥宫千年遗存,用的全是已失传的上古配方,你自然没吃过。”
失传,意思是出了冥宫便再也吃不到了。
“那太可惜了。”少女神色黯淡。
凌司辰却话锋一转,“但这碗,却不是封存的,而是我亲手现做的。”
“真的!?”姜小满猛然抬头。
她这才想起,来时一路晃眼看去,确实没有瞧见过水煮肉。如果有,她肯定会过目不忘。
凌司辰杏目弯折,带着几分宠溺:“自然是真的。我用了许多从来没想过的配料,没想到倒是颇有奇效。”他得意地瞧着她,“你爱吃的话,以后我常做给你吃。”
姜小满内心在哭嚎。
用美食来俘获她,这也太狡猾了!可从没听说凌二公子还会一手好厨艺啊?
不知所措间,凌司辰却又夹起了一片肉,递到她面前,那笑容让人心头发软。
“来,再吃一片。”声音柔和,还带着轻哄。
姜小满的理智:陷阱,这是陷阱!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跳进去了……
肉好吃,长廊氛围也甜蜜。又怎料,这外界,却依旧雷声滚滚。
此雷不休不眠从白日打到了夜间,轰鸣震耳,却不带半点雨水,只道是天公作怒,亦或是有事发生。
直至三更时分,已是整整一夜未歇。
万花岛的房间内,那即将飞升的新生战神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抽搐不止,嘶吼如狂,如一头挣扎的困兽。
直到门再度被推开,一抹碧色身影快步而入,径直来到床畔。
这已是她今夜第四次进来了。
羽霜熟练地卷起袍袖,露出那如雪般的纤腕。腕上却遍布了道道伤痕与深浅不一的牙印,纵横交错,看着森然可怖。
她却视若无睹,伸出食指来,指甲一瞬间变得尖利,在那仅剩未被划伤的皮肤处,再次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她将手腕凑近男人的唇齿,殷红的血顺着划开的伤口渗出。
“喝吧。”
凌北风起先拒绝,紧抿双唇,直到终于忍受不住肩侧蔓延的疼痛,便抓过那手腕,拼命吮吸起来。他贪婪地吞咽着,冰冷的血液直涌入喉,甚至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床褥上。
羽霜任他吮吸,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发。恬然的面色从头到尾没任何变化,甚至眉头都没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凌北风终于松开了她,原本苍白的唇已被染得嫣红。前几次他都不予理睬,缓过了疼痛就迅速翻脸躺下,偏过头一句话也不多说。但这次却不同,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在床上大口喘息着。
羽霜也便没像先前那样转身离去,而是驻留了一会儿。
凌北风的神智渐渐清明,眼角余光扫过那站在床边的女子,声音低沉而虚弱:“我……这究竟是怎么了?”
羽霜收回手臂,揩去血迹,那纤腕上再度印下一圈清晰的牙印,与其余的重重叠叠在一起。
她不紧不慢:“丹羽的毒已经深入你的骨髓,我虽替你清除了血肉中的毒素,但骨髓中的余毒仍在,时不时会侵蚀血脉,引来剧痛。不过,你毋须担心,虽痛如刀割,却不至致命。”
凌北风喘息稍定,“那为何喝了你的血便不疼了?”
羽霜目光微垂,悄悄拉过衣袖遮住所有牙印,“我的血带有霜寒,正好克制丹羽之毒。我与刺鸮一脉同生,且长他两个时辰,他的烈气自是比不过我的霜力。”
说罢,她取出一方洁白帕子,去拭凌北风额间的汗水。
两人离得很近,他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忽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却足以让她身形微倾,坐到了床畔上来。
他不由分说,掀开她方才遮掩的衣袖,露出那一道道割痕和深深的牙印。
触目惊心。
让男人那颗从未有过任何波动的心竟然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