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面容平和,目光专注在场中少年身上,而岩玦则眉头紧锁,眼中隐有忧色,低声道:“少主如今所使之招,尽是以灵力为基,纵然有菩提引导,他终究无法自如操控烈气。”
裘袍男子略一沉吟,囫囵咽下手中瓜果,淡然瞥他一眼,“我已依你所言,解了他的四相穴,为何还会如此?”
岩玦则抱拳拱手,言语恳切:“君上,少主自幼修的都是灵气之法,他压根不晓得烈气是何物!况且,他胸中尚有玄岩心障未解,十二经脉不通,终是无法突破的啊!不如便按属下所言,卸掉——”
话未说完,却被对方果断拒绝。
“不可,你也知道他还没准备好。”
“可是君上……”
“够了!”归尘目光一冷,截然道,“此事不必再提。”
普头陀面色微僵,只得颔首应诺。
二人沉默中气氛略显僵持,院中只余少年与菩提之间的招式交锋声此起彼伏。
一方向来温和,不愿冒险,血浓于水,舐犊情深;一方则为君之将,思路沉稳长远,虽慈悲却晓利害,当断则断。
可岩玦能做的,也仅仅是提供谏言,继续再劝下去,他那主君怕是会又要戚戚叹道瀚渊人不晓亲情,只懂利害与忠贞。
山灵抿了抿唇,沉默好久才继续鼓起勇气开口:“那外界之事呢,是否也要隐瞒于少主?那毕竟……亦是他至亲之人。”
“他若知道了,必定沉不下心来。现今他最需的是心无旁骛的磨砺,任何牵挂只会使他力难为继。”百花看他一眼,眼中神色不容置喙,“如今霖光觉醒,再加上另外几个,已非他能应对。我的时日已然不多,趁我还能陪他,得抓紧时间了。”
岩玦点了点头,长叹一声。
“唉,缘起缘灭,祸兮福兮。如今岳山经历这般变故,仙门怕是要动荡不安了。”
淅淅沥沥的雨,如针如丝,漫天飘洒而下。
黑衣男子跪在泥泞之中,早已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遍体鳞伤的身躯上,伤口渗出汩汩鲜血,雨水与血迹交织成串,沿着指尖滴落。
他双眼猩红,悲怆如斯,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具不再动弹的尸体——女人紧紧抱着男人,双双已无气息。血迹凝固的创口中,竟有丝丝火苗缭绕,任凭雨水浇落,却依旧不熄不灭。
远处那匹断山之上,同样是无法被雨淋湿的焚天之炎,烧得山头连带着断角残楼半片焦黑,浓烟混着魔气,滚滚侵入云霄。
岳山弟子群聚在不远处,任雨水打湿衣衫,个个垂首默然不语,似有泪未泪,徒自哽咽。
天地间,唯剩下黑衣男子凄厉无匹的哀嚎。
第152章 我夫妻二人生同衾、死同穴
“凌问天死了?谁做的?”
青鸾蓦地回过头来,神色震惊。
琴溪坐在她旁边,手中磨着最擅长的独家古法清茶,动作未停,低声应道:“是……千炀尊主。”
“他不是才大闹了青州吗,这么快,便又去了岳山?”羽霜惊讶不已。
这段时日她一直守在君上身旁,所有消息皆依赖寒族传达,难免滞后。而琴溪不同,商道纵横五湖四海,消息自是比她灵通许多。
“灾凤的速度,你比我更清楚才对。”麻花辫姑娘这般答道,“西尊主临世第一事,便是寻找爱宠‘白麒’,见它被文家剥皮抽筋、变作一张铺地之毯,瞬时大开杀戒,杀得文家只余几个躲在地下封印阵中的老弱病残;而他做的第二事,便是夺回宝刀——‘焚鬼’。”
数日前。
“滋滋滋——”
自从天空变作一片血红,岳阳百姓无不闭门掩窗,偌大城池寂若死城。偶有胆大者,悄咪咪将窗支开一线,指着卷过天上的淙淙黑烟,窃窃私语。
“你看!那黑烟,是不是从岳山那边飘来的?”
“可不是么!这几日红云蔽日,修士们频频往返天际,这世道怕是出大事了!”
黑烟如墨,绵延百里,直透岳山结界,若顺烟痕一路寻去,只见那滚滚烟柱源于一座烈焰滔天的山巅。熊熊烈火中,巍峨的封刀楼塌毁半壁,几具蒙面老者的尸身被吊挂于废墟周遭,面目焦黑,形容尽毁。
火凤化作的女子悠然立于燃烧的楼顶,广袖如羽,随风舞动,却不出手,只静默以待。
她视线所见,唯有那道立于半毁的黑塔之上、雄伟如山的屹立身影,其人魁伟高大,气势如崩山裂地,双角粗大如水牛顶于额间,一头炸裂的红发如烈焰灼空,浑身金铠如鱼鳞倒挂,双腿健硕如猛兽踩于残砖瓦砾之间。
他一手紧握那八尺殷红长刀的刀柄,另一手缓缓抚过爱刀之身,刀刃之上,流转着森冷而妖冶的光芒。
一抹狂傲笑意浮于面上,“焚鬼,五百年不见,可想本王?”
那巨刀刚痛饮了血味,似也被这血腥激发了狂性,迸发着剧烈无匹的气息以回应主人的召唤。
“好!且让本王瞧瞧,你钝了否!”
魔君一声狂笑,巨刀斩落,一道赤光破空而出,直将那山巅劈作两半。
随之他纵身跃下,一道赤影如奔兽狂扑,一路冲至底下的青霄峰,所过之处,树木、山岩、楼阁、亭台皆成焦土,烈焰弥漫间,哀嚎声此起彼伏。
几道微弱的术光从大火中闪烁,薄薄的水幕勉力支撑,却终是杯水车薪,瞬间便被那灼烈的火焰吞噬无踪。
火红魔君立于青霄峰的门匾之顶,似一团烈焰撑天,他仰天大笑不止,浑身魔气激荡不休。
“哇哈哈哈哈哈,这五百年后的天外,怎的比之前还要不堪一击!云海呢,云海蝼蚁,速速出来见本王!”
直到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方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嗯?”
魔君敛了笑容,眉眼如炬。
只见前方火光之中,正有一人挺立。
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剑锋正对着他。另一只手掐诀身前,指尖微芒闪烁,霎时张开一道结界,锁了四方边境,将他与魔君困在其中。
“魔头!休得猖狂!”
凌问天大声一喝,手中握着的镶玉长剑却是颤动不止,对方那压迫感铺天盖地,连带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一般,令人窒息。
他深吸一气,眼中决意凛冽而不退,“素闻西魔君千炀信守承诺,今日老夫以自身为赌注,与你公平一搏,只求放过我岳山门下其余弟子。”
此前,凌问天早已听说了青州的惨况,却没想短短一日不到,同样的灾祸竟要降于岳山!他若无所作为,岳山上下三千弟子,怕是也难逃此劫。
他必须搏一把!
哪怕心知肚明,自己在这席卷四方的魔气之下不过一粒砂砾,无疑以卵击石。
那魔头却睥睨冷笑,流露出彻骨的轻蔑,仿若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就凭你?”
千炀立于高处,冷眼俯瞰这不自量力、还口出狂言之徒。手中血刀不过微微一斜,便将刚织就的结界斩成了灰,底下那蝼蚁给惊得脚抖了几抖,直让他想笑。
“挑战本王,你还不够格!”
他眼中杀意乍现,想立刻让此人化成灰。
正待动手,却见倏地冲出一道绮丽之影,身着罗裙,头盘鲜花,纤细身形手握长刀,气势竟如山川大岳。
只见她刀锋闪烁,带着锐利的风声划过一道绚丽弧线,嗖嗖嗖几道刀影连斩,竟将千炀身旁的房柱齐齐斩断!
女子落地后毫不迟疑,稳稳站到凌问天身旁,纤肩坚定地托起他微颤的身形,与他并肩而立。
她手中长刀高举,声音铮然如金石:“加上我呢?”
一声喝斥,刀刃不移,浑然无惧,气若凌云。
“丽娘!”凌问天转过头来,“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让你带着照儿逃走吗?”
“逃得出岳山,逃得过满天红云吗?”甘丽娘却对他微笑,“我也是岳山的主人,当也有守护岳山的责任!”
凌问天一脸愁容,面色沉痛,然甘丽娘却不给他多言之机,只冲魔君道:
“魔头!我夫妻二人生同衾、死同穴,今以命作注邀你决斗。你若守信,就与我夫妻酣斗一场,性命由天,互不再涉旁人!可敢应战?”
火红的男人静静听着,并未立时回答,倒是火鸟在一旁听得愤怒,扑将着身后的翅膀就要过来。
“岂有此理,区区蝼蚁还敢讲条件!”
然她却被自家主君抬手拦下。
“灾凤,你别过来。”
千炀目光定定看向眼前二人,原本满是蔑视的眼中竟添了几分趣味。
像极了昔日某个刚成长起来的影子——分明小他两千岁,看着也细皮嫩肉不堪一击,谁料胸中的灼热与执着却丝毫不亚于他。一步一个脚印,掩在神山之顶的狂风暴雪间,让他望尘莫及……
倒真真是有趣。
“好!”千炀朗声笑道,“你倒有几分骨气,敢这般挑衅本王!今日本王心情不错,便成全你们一场!”
灾凤无奈地一叹,扶额不语。
千炀手抚刀身,将自己灼热而雄浑的烈气尽数附着了上去,直似一头山海巨兽蛰伏蓄力,血刀光芒如焰。
“那,本王可要出招了。”
凌问天与甘丽娘对视一眼,二人手中武器高举,另一只手则紧紧交握在一起,传递着无言的共鸣与决绝。
一身震天咆吼,那红发男人化作一团巨火,便向二人直扑撞去。
青霄峰上冲天火光,激得天上血幕滚滚,浓云压顶。
不久,天色忽转,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来,倒是把这岳山上的红云慢慢给驱散了。火焰消融间,雨水拂过天地,岳山上一片清寂。
“千炀尊主当真守信,只杀了凌问天与甘丽娘二人,没再伤凌家其他门人。只是,正待离去之时,却与正好赶回来的黑阎罗打了照面。”
琴溪一面将磨好的茶叶轻轻收敛至油皮纸中包好,一面漫不经心地陈述。
羽霜听及此处,心中竟莫名一紧,脱口而出:“他没事吧?”
琴溪噗嗤笑了,拍了她一下,“当然了!那可是千炀尊主,想什么呢!”
羽霜欲言又止,神情却恬然如常。琴溪没察觉异样,便继续描述道:“那黑阎罗目睹父母惨死,当即失了理智,竟不顾一切想要与千炀尊主拼命。虽说他确有一身好本事,但近身硬战哪里是千炀尊主的对手?况且他身上似乎还带了伤,结果不过三合,便被打了个半死不活。”
“但千炀尊主言道,既然他答应了决斗之约,便只杀那二人,绝不取他人性命,于是饶了那黑阎罗一命,与灾凤一同离去了。”
琴溪顿了顿,手中将扎好的茶叶收进包囊,言语中带了几分感叹,“那黑阎罗啊,一身重伤却硬是咬牙追了百里,血洒了一路,但哪里追得上灾凤啊?……哎,虽说是咱们的仇敌,但落得这般惨状,也真是可悲可叹。”
羽霜微微垂眸,涌动的情绪未显露分毫。
心底一瞬有些在意的,竟是那被她骗了两次的凌北风。已然能想象,那般骄傲孤高、自视从无敌手的之人,怕也是第一次这般碰壁吧……这倒比杀了他还屈辱,纵使伤不致死,怕是身心俱损,骄傲也一并受挫,今后恐再难平复。
不过,总归命是保住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却道:“千炀尊主还是这般莽撞。”
琴溪则道:“如今凌家的首领死了,丧礼之后势必要选接班人,事关黑阎罗留在仙门与否,我担心的是天岛趁此时举兵与我等宣战,那才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