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霜。”姜小满一手掌去青鸾肩侧,让她霎时止了口。
她脑海中混沌一片,错乱与无措涌上心头。
家人、过往,皆是她一直试图回避之物……而回避,是因为不知当如何面对。
她这些时日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去完成霖光记忆中的所托。那些使命好似一个个厚重的包袱,将她单薄的身躯压得喘不过气来。
但她却无法停下,仿佛一旦停下来,她就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该何去何从。
“君上,您决定吧。”羽霜见她神色迟犹,也不再多言。
姜小满收敛思绪,抬眼微微一笑,“我回一趟涂州。”
冰鸟将红裙少女送到了涂州郊区,抖了抖羽翅,让她能轻松滑下来。
随后,便以鸟形深深一揖:“君上,如今仙门戒备森严,您需多加小心。”
“你也是,哦对了。”姜小满拍拍她的翅膀,嘱咐道,“若探得灾凤消息,速速传音于我,莫有延误。”
青鸾颔首,一双碧色眸子掺杂忧色,姜小满催了数次,她方才展翅腾空,飞离了去。
姜小满目送她消失天际,方才转身往涂州城中走去。
偌大城池,结界罩子包得密不透风,拉满了整个角落。
也无怪这紧张感,毕竟不久前,千炀在文家宗门内大肆屠杀,整座青州城都被炸毁一半,平民死伤无数。听琴溪说,为守护余下的仙门资源,玉清门最强天师承仙祖御赐神印,分发于几大仙门,设于各自地界周围,日夜驱邪拒魔,严查进出。
姜小满抬眼望了望那罩子,红中带着紫金神光,光是织成这般阵法便需时日不短,更需上百修士日夜轮守维持。千炀这一闹,仙门真是被搅得风声鹤唳。
她走近些,城头上一个红衣修士正在巡查结界,忽地一瞥,目光遥遥地落在她身上。那人乍看以为花了眼,揉了又揉,定睛再看,瞬时喜色难掩,嘴都笑裂开了。
他也顾不得手中活计,一个纵身跃出结界,脚踏剑符,直落到姜小满面前。
“师妹!?你,你,真的是你!!”
“邵师兄。”姜小满微笑着行礼。
那修士激动得几近语无伦次,双手连连抖个不停:“大伙儿都快急疯了,听说你在昆仑失踪,香囊还掉落在了千珑岛,偏那岛还遭魔物屠戮……师父他……不行,我得赶紧带你回宗门……天哪,大伙儿得高兴死了,哎不是,你没事才是最好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眼睛笑成了一弯拱桥,撑都撑不开,又赶紧朝着城头大喊:“是小满师妹!小满师妹回来啦!!!”
话落,城头那边的结界都好像颤了一下,不一会儿,稀稀拉拉便下来七八个修士,高矮胖瘦,男笑女泣,一个个直冲到姜小满面前,团团围住。
个中一人,正是余萝,她直接跑最前头,一把将姜小满摁进了自己胸怀里。重重呼吸几下,语中带些埋怨:“小满,你究竟跑哪儿去了!明明修为这么差还到处乱跑!”
姜小满被她抱了好久才舍得放开。
少女细细打量,余萝师姐比之前真是清瘦不少,从前那身鸢色绸缎服可妖娆了,今日却穿得素衣简裳,都快没认出来。
她点点头,轻声道:“我回来了。”
姜小满曾经以为,霖光那千年之记忆如洪水一般,会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脑子里再余不下其他。
但却惊讶地发现,纵然这冗长画卷般的记忆纷乱冲过,她这短短十九年的点滴却如刻入骨髓一般,未曾淡去分毫。
甚至她还未踏进房门,仅站在门外,便能清晰辨认屋内每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姑、王铮师兄、秦云昭师兄、齐茵师姐、雪茗师姐、大师兄……每一个声调,每一句语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熟悉的长廊,身旁是雪茗师姐和余萝师姐。姜小满一步一步走着,系在腰上的铃球叮叮当当的——虽然早便不再发光,但戴着,才不惹人生疑。
她们一路行至尽头,来到云香阁冯梨儿那间居舍。
门扉缓启,那房间晦暗无比,光线从门缝中投至深处,那坐于阴暗处的少女才抬起眼眸来。
“小满……”
那双曾如晨星般熠熠的眼睛如今却黯淡无光,脸上也蒙了重重阴霾,蓬发垢面,仍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冯梨儿抬眸看了姜小满一眼,便又将视线挪了回去,木然地看着床侧。
那床上,静躺着一个少年,面庞已没了血色,双唇惨白如冰窟,若非还能察觉出一丝微弱残息,俨然就是一具封冻已久的尸身。
便是那缕残息,似乎随时都会断去。
姜小满一怔,她如今能清楚察觉到,那少年周身散溢的竟是羽霜的烈气。
余萝见她神色变化,便轻声解释道:“云州那次魔难,白师弟受了重伤,幸得凌大公子渡气结盾护住心脉,才算保下性命。只是,自此便陷入假死,再未醒过。”
洛雪茗垂眸,哀婉道:“如今魔物肆乱,青州和岳山皆惨遭劫难。师姑担心他体内的魔气会引来魔头,为宗门招灾,打算将他迁离出去。可廉哥哥却不同意,说这样冯师妹会承受不住。”
冯梨儿听了,手指攥得更紧,唇角咬得泛白。
姜小满静默无言,再走近了些。
靠近白顺身侧,察觉到他体内有股寒气盘旋不散,蛰伏不去。虽被心盾挡住,但那寒气依旧不断向内啃噬,心盾逐渐薄弱,恐是撑不了太久。
她柔声唤了一声“梨儿师姐”,伸手去握住冯梨儿的手,将她从座上轻轻拉起。冯梨儿整个人茫然无措,身子都站不稳,像丢了魂魄一般。姜小满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畔轻言:“他不会有事的,我来救他。”
那双暗淡的眼睛竟然闪出了光芒,怔然望着姜小满。
红衣姑娘微笑着,从包囊中取出一颗药丸来,“这是我在昆仑的时候,角宿道长给我疗伤的神药,给他试试吧。”——虽然全然瞎编,那只不过是出发时琴溪非塞给她的,古法超畅销秘制肉丸。
她又对身后两个师姐说:“劳烦两位师姐,帮我把他扶起来。”
姜小满一边将“药丸”喂入白顺口中,一边则悄悄施起术法来,以术引气,将白顺体内那股凛冽的寒气一丝一缕地吸出,尽数融入掌心,消解于无痕。
久之,那床上少年竟然开始猛咳嗽起来,胸口起起伏伏。
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冯梨儿,那双眼睛一瞬燃起了光彩来,泪止不住上涌。
“顺子!”她呜呜哭着就去抱住少年,“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你再也不要这样吓我了,好不好?”
白顺将将撑开眼皮,满脸讷然,昏睡太久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任由冯梨儿抱着,却也颤巍伸出手来回抱她。
余萝略微疑惑,“什么灵丹竟有这奇效”
姜小满含笑道:“我在昆仑时受了重伤,角宿道长便是用此丹给我调理灵气……据他所言,此乃蓬莱神物,世间仅余两颗呢。”
“你受重伤了?”洛雪茗握住她的手,关切道。
“不碍事,已经好了。”姜小满眨眨眼。
余萝虽依旧质疑,却也点点头。玉清门藏宝颇丰,这样的灵丹妙药她不曾知晓倒也不足为奇,只是暗自感叹这机缘之妙,竟恰好救回了师弟一命。
“小满——!谢谢你!”冯梨儿忽地转过来抱住姜小满,呜呜咽咽抽泣,“我不许你再去那样危险的地方了!顺子也是,你也是,都要好好的,千万不要出事了!”
姜小满轻垂眼帘,没有回答,只是抚着冯梨儿颤抖的背脊。
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法再做任何承诺。
夜风凉凉,掠过窗棂带来几分寒意。
姜小满静静立在自己房间中,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流连,细细打量着这承载了她十九年记忆的地方。
床榻、书桌、墙上的挂饰,一切都充满回忆,她的气息融入其中,这确实是她长大的地方。记忆里的一点一滴,无不在诉说——姜小满是真真实实的,她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她的视线停在桌上摆着的一些小物上。
那是阿娘留下的东西——她从未有机会见过自己的母亲,却在霖光的记忆中,分明看到了那个女子的身影。那个走向海里的女子,就是她的阿娘。
曾经的她,本是阿娘体内的一具死骨。
既然已经死了,那如今的她……还是她吗?
不,是霖光。那魔头骗了阿娘,将心魄转接到她体内,与死骨结合,才成了如今的自己——分明一副女儿凡骨,却眠了一颗魔君之心。这心魄太过强力,乃至她的出生,竟汲取了母亲所有的灵气。
脑中隐约浮现出哭喊,那是阿娘诞下她时的声嘶力竭:
“我……我一定要将她生下来!她是我的一切!”
痛苦而决绝的声音,带着血与泪的分离之痛。
……
姜小满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直到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她缓缓放下手,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进来。”
门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头束玉冠,灰袖长衫,腰悬竹箫,仪表堂堂,背着手,面上挂着温蔼的笑意。
“大师兄?”
第157章 我做过的比大师兄还多呢
“在做什么?”莫廉背着手,微笑着晃悠进来。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姜小满语气略显疲惫,却仍带些疑惑,“这么晚了,大师兄可有什么事?”
莫廉神秘一笑,走近她时,蓦地把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两个手掌捧在一起,鹅黄的灵雀安静地躺在其中,竟打起了细微的呼噜。
姜小满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笑意:“璧……星儿!”
“嘘……”莫廉示意着。
灵雀睡得那般安详,胸羽轻轻起伏,宛若沉浸在美梦中。
如今的姜小满看着它,倒能轻松感知其中那颗纯粹的心魄,仿若能看到昔日那执着、刻苦的少年——那个总是徘徊在黑海边、日夜修炼的瘦弱身影。
等等,瘦弱……
姜小满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眉头轻蹙。
“它怎么胖成这样了?”
莫廉将灵雀轻轻放到她手中,笑道:“还不都是师父给喂的。”他摇头轻叹,“一提到你,他就坐立不安,嚷嚷着要去看它,这小家伙便跟着受了不少‘关爱’呢。”
听得姜小满心里一阵酸楚。
“爹爹好些了吗?”
她回家时,只短暂地探望过爹爹一眼。姜清竹的状态实在很差,即便看到她的身影后硬是强行睁开双眼,努力撑起一抹微笑,但那虚弱与疲惫却怎么也掩不住。
好在那时大姑陪着,将他强行按回榻上休息。大姑安顿好病人,又劝她早些去歇息,她也只能听话退下。
姜小满自觉无奈。她能吸走羽霜的烈气、救活白顺,偏偏面对爹爹这与生俱来的颅中顽疾却束手无策。
或许,这便是瀚渊人和天外人之间的差异了吧,看似外观无异,实则内里天壤之别,便是最强的术法也无可相助。
莫廉长叹一口气,温声答道:“还是老样子,师父的头痛病以前发作得就不轻,最近更是无常。不过,自从知道你回来了,气色立马好了不少,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
姜小满垂眸,低声道:“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