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眼神一亮,脚步更加快了几分。一边小跑,一边急不可耐地喊出声来:“吟涛!你托香霓送来的消息是什么意思?我画的那枚金蝶珠钗你当真寻到了?!”
伞下女子却未应声,伫立的身形亦纹丝不动。
及近,男子跨上桥后,朱伞才抬起,其下露出一双饱含愧意的明眸,唇间则微动:“对不起,北尊主。”
归尘立时停住脚步,面色倏然一变。
此间身后却闻得“刺啦”的响动,那是灌木被拨开的声音,伴着脚步踏在枯枝上的轻微脆响。
他霍然转身,便见黑暗中走出一人来。
来人是个瘦小的女子,一身乾红裙裾翩然,脚踏着棕靴。
月光洒下,才慢慢勾勒出一张沉静的脸,眼眸深邃如夜,隐隐却现森然杀机。
归尘低声念出她的名字:
“霖光。”
第166章 身为瀚渊人,这便是原罪
少女面色恬然无波,甚至不给归尘反应,手便一挥。
桥下水流立时翻涌而起,转眼凝成厚重寒冰,沿着看不见的空气向上攀爬,将那孤桥封入一方凛冽的冰牢中。
撑伞的紫衣女子微一点头,化作一道轻影,簌簌退入周围的林间。渊主之争,旁人不得涉入,此乃瀚渊最古老的规矩。
姜小满再走近几步,逼至桥头处,语气淡然:
“许久不见了,归尘。”
灰狐裘袍的男子倒退一步,却唇角带笑,“我们不才见过面吗?”
姜小满一双暗瞳没怎么眨,也不理他的调侃,自顾自说了起来:“我来找你,是有几个问题要问。”
桥上的男子道:“说来听听?”
姜小满目光抬起,“其一,凌司辰在哪里,他是否平安?”
归尘闻言,却低低笑几声,“那要看,是谁在问这个问题——是姜姑娘呢,还是霖光?”
“是姜小满。”红衣少女神色不变,沉定如冰。
归尘的目光微微一滞,似有一瞬的飘忽。但很快,他的唇角再次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他目前很好,被我关起来了。但他后续还能不能好,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什么意思?”
“你答应我再也不见他,我就放了他,且保他日后无事。”
姜小满眉头一跳,更多的却是困惑。归尘没有拿人威胁她做某些事情,而只是简单地要求他们不再见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归尘依旧带着笑意,“路见不平罢了。好端端一个天外无辜少年,怎能被你这种冷血又偏执的怪物玩弄摆布?”
话音甫落,姜小满面色倏地一沉,一股冷冽杀意铺满眼瞳。
——怪物?偏执?玩弄?
这几个字如针般扎入她心底,搅动了本就隐隐翻涌的怒气。
但她却并未回应,反倒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更加低沉:“第二个问题,是霖光要问的。”她步步逼近,“你杀我旧部的理由是什么?”
归尘跟着退了几步。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该死。”
两人目光相交,气氛紧绷如弓弦,连风声也隐约停滞。
姜小满双拳紧握,“该死?她们犯了什么罪?”
“身为瀚渊人,这便是原罪。”归尘漠然地答。
此话一出,姜小满瞳孔陡然收缩,理智再难遏制体内的怒气,手先做出反应,已凝出一道冷冽蓝光,高举过头,齿间则咬在一起:
“那你也该死!我这就送你上路!”
她话音落下,数道冰剑带着寒光疾速砸下,势如破竹。
归尘连退数步,脚尖一蹬桥栏,身形一转堪堪避开,落地时悄然往口中送去一物。
他转身蔑然,眉目似笑未笑,“想杀我?你也不过是凡躯一具,竟如此自信?”
对面红衣女子不语,一手抬前,一手挽后,双臂间凝聚出旋转的冰箭,唰唰两道箭影射出,直指对方。
归尘扬手便是一道气力强劲如铁,将冰箭生生弹碎,冰屑四溅。
不用想,又是那招,然这次姜小满察觉出了异样,她诧异道:“烈气……你怎么会使烈气!?”
分明也是凡骨,怎能生出瀚渊四相之躯才有的烈气?
四散的冰屑在寒风中扬起,裘袍男子发丝飞舞,处变不惊道:“在此处活得久了,自然要学会破局的规则。霖光,你还是太嫩了。”
说罢,他手中尘沙忽起,瞬间凝成一把折扇。优雅一挥,劲风滚涌,隔空化作一股巨力,直震得姜小满后退数步,红衣翻飞。
可她如何肯退?便是力不如前,东渊君的骄傲也不允许她在任何渊主面前屈服。
随着少女低喝一声,湖面瞬间凝成一片晶莹冰层,而湖底之水也化作无数冰棱长枪,如白刃刺林,冲破冰面腾空而起,密密匝匝地朝裘衣男子猛刺而去,
此招名为“冰林穿刺”,是为当年霖光剿杀东渊蛇怪之招,毫无漏洞,防不胜防。
然北渊君何等人物?霖光的招数他看了千年,早已烂熟于心,起手便知后招,强的躲,快的防。见势避无可避,他眉峰微皱,双手拨开,折扇于胸前旋转,霎时变作一个厚重土球。土球刷刷裂开,化成无数细碎颗粒,与那冰刺一一相撞,碎屑四散,尽皆化解。
这一下用的烈气可生猛,归尘微微踉跄,脚下紧扣桥面,强作镇定。他捂住胸口喘了几口气,口中却不饶人:“霖光,就如五百年前一般,我便与你说一万遍你也不会明白……”
他顿了顿,重重呼吸几下,竟兀自笑了起来,笑声破碎而诡异。他抬起那瘦成骨头的食指,漫指四方,“你看看,天外这般美好,莺歌燕舞,鸟语花香……到底是什么,给这些无辜的苍生带来了灾害?”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震怒如狂,竟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是瀚渊,是我们!瀚渊的存在,本就是一种罪恶!”
姜小满眸光一凛,声音压得仿佛从喉底挤出:“所以,这便是你不惜杀害族人、还妄图毁灭家乡的借口?”
怒意冲至颅顶,她手腕一翻,冰屑自掌间呼啸回旋,凝成数道冰刃飞出,奔向归尘劈扫而去。归尘见状,急急闪身侧避,但仍被冰刃划过右臂,撕裂开衣袖,却撞上归尘周身一层玄岩护障,发出刺耳蜂鸣。
红衣少女收回冰刃,冷冷地与他对峙。
裘衣男子捂着右臂,指节泛白似掐进了肌肤,却露出一丝哀痛,“霖光,和平与安宁,从来都伴随着代价,总会有人……不得不牺牲。”
可他话没说完便被姜小满打断:“那凭什么牺牲的是同族之人?!凭什么是他们为你所谓的和平去送命!”她几近咆哮,“你自己去死不就好,凭什么替别人作主生死!”
说得冠冕堂皇,就如同五百年前一般,自诩圣人,妄自作决议和,全然不顾的是万千族人征战的决意!
霖光不懂那么多,她更不懂,但她唯一清楚的是,胜负不可拱手让人,族人之命更不是草芥!
此刻,她双眸闪动冰蓝之光,杀意凌然,霖光的怒火在心头汹涌,她再也无法抑制。
归尘则沉默无言,缓缓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已是气息平稳,一抹金黄于眸间散开。
“你看,所以我才说,跟你解释你也不懂。”
冰封的空间内,却听尘沙与冰芒交错不绝,碰撞声不绝于耳。随着泥岩汇聚成锁链般的鞭影,呼啸之间竟将冰封罩子绞成粉碎。
桥上两人激斗正烈,归尘左闪右避,锁链又缠绕着向姜小满席卷而来,而少女则冷眸一抬,手中凝出冰刃,拂袖一扬,冰芒便疾如流星,直射向归尘的破绽处。
归尘本就无意死拼,趁势脚步一错,身子如蜻蜓点水般向侧面一跃,脚踏桥栏便要夺路逃去。
姜小满收了招却也不追,只是冷冷望过去。
只见归尘将将奔至桥端之际,忽见前方火光暴起,一团巨大火球呼啸而下,带着炽热气浪猛然砸向桥头,轰然一声,桥头顿时四分五裂,木屑与热焰激飞,照亮整片夜空。
归尘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铁足猛然踹向他胸膛,将他重重地踢回桥中。
他这一摔,头撞向了桥栏,胸口那一脚更是力道惊人,便是他周身的玄岩护障亦被崩得粉碎。
他扶着碎裂的桥栏巍巍立起,左右瞟了眼,冷笑一声:“千炀,你也来凑热闹了?”
只见另一头,火红头发的男子扛着一柄巨刀立于桥头,不似另两人,他浑身都是激荡烈气,水牛般的粗角高傲地悬于头顶,气势霸道无匹。
其实他没踢太狠,全是看在同族的面上,否则真加上全力一脚,归尘这凡躯估计就起不来了。
“归尘,这次你的观点,恕本王不能苟同。”千炀扯了扯肩上的刀柄,手一拂鼻子,哼了一声,“这回我得听霖光的,杀你去轮回,什么纷争仇怨,待回瀚渊一并清算!”
言罢,他便将刀柄一翻,刀锋直指桥中的负伤男子。
姜小满不动声色,也向桥中走去,指间轻勾,寒气顿生,细密的冰霜爬满整座小桥。
归尘噗的一声吐口血出来,血珠子挂在面颊旁。他却不慌不恼,喘息之后,只低低笑了几声,忽而越笑越高昂,张狂不绝的笑声在空中回荡。
他强撑着手掌贴向胸膛,沙尘自空中汇聚而来,填补了伤口的裂隙,嘴角则勾起戏谑之色:“二对一?千炀你变了啊,往日的‘公平对决’哪去了?”
姜小满怒斥:“闭嘴!叛徒哪有脸提公平?”
归尘倚着破碎的桥栏,仰头望向明月,颌骨淌着银线,笑得声如残息:“呵呵呵呵,放弃吧。我定然不会回去……不仅我不回去,你们最好也别回去,让那种地方早日衰亡才好。”
千炀则瞪圆眼睛,不敢置信,“归尘,不过五百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而这一句话,彻底冲垮了姜小满的最后的底线。
她双肩颤抖起来,眼眸冰寒,冷光如雪,浑身萦绕起的寒意似要将这天地冻结。她怒喝一声,左手覆于右手之上,一手摊掌,一手五指聚拢,摆出了霖光最为傲的“祝福技”的手势。
归尘的笑意瞬间僵住。
蓝光乍现,下一瞬,裘袍男子面上血流如注,那血竟从肌肤里汇聚成形,化作一只殷红的血手,狠狠反扣住了他的咽喉,钳制得他无法挣扎,连声音都发不出一丝。
耳畔一边是压低的女子之声:“千炀,斩了他!”
一边则是男子沉声回应:“交给我吧。”
归尘被自己的血扼在桥栏上,动弹不得。却听见刀锋划过空气的震颤,那是巨刀“焚鬼”移动之声,也是滚滚烈气嗡鸣之音。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玄岩心障是最后的屏障,他原本笃定,如今的霖光一体凡躯根本破不了。可如今焚鬼发出嗜血声响,他倒真有些慌了,双手死死抓住那扼住自己喉头的血手,拼命试图挣脱。
斜睨而去,眼见着那殷红巨刀已高高举起,在月光下闪烁着赤红的光芒。
眼见着火刀即将斩下,姜小满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霖光的使命就要完成了……之后呢?
这一念头闪过,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救瀚渊要紧,之后的路,之后再说!
这具躯壳会毁灭,但归尘不会。瀚渊人的心魄乃轮回之物,碎无形,灭无影,心亡形灭,心生形现。而归尘的心,定会重归北渊土脉的起始地。——正如霖光战死,便回归黑海之源重孕躯体一样。
土脉若得滋养,枯竭之地便能重生;百万初生子民的性命,便可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