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歇,却不过两日,脑子里的“霖光”小人就不住鞭策她,危机感如山般压在眉睫,躺着如芒刺在背,坐着如针扎屁股。到最后,她到底还是没耐住,终于又跑回了这冰湖上。
对面的青衣女子却依旧未言一语。
只听姜小满忽而轻笑,带了几分自嘲:“归尘近在咫尺,我却束手无策。那一战,若不是千炀参战,我根本拿不下他……羽霜,霖光何曾这般狼狈?”
羽霜缓缓抬眸,目光沉静,“君上如今凡躯,与昔日不可同论,莫要太苛待自己了。”
“凡躯又如何?”姜小满语气陡然一厉,眼神灼灼如火,“四象之躯能做到的,凡躯也当做到!至少,我要恢复到霖光一半的实力!”
对面鸾鸟眨眨眼:“那君上不放假了?”
姜小满叹息一声:“我算明白了,解决飓衍和归尘之前,这颗心是没法安宁了。”她道完,却忽又抬眸,“欸不对,羽霜,你刚才是在讽刺我吗?”
“属下失言,请君上责罚。”青鸾躬身垂首。
姜小满嘴角微弯,笑意浮上眼底:“别道歉呀,我甚是欣慰呢!朋友之间就该这样嘛。”
“朋友之间?”青鸾睁大眼睛。
“比起霖光的旧部,我更把你当朋友。”姜小满点点头,神情却变得郑重而肃然,“所以羽霜,我也直言了——事到如今,我必须变强!”
风拂起两人的衣角与长发,冰面的反光映在羽霜脸上。
许久,风止。
羽霜轻启薄唇:“好。您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姜小满道:“用你的祝福技,攻击我。”
此言一出,羽霜脸色大变:“什么?君上别开玩笑,以您现在的凡躯,属下怎敢放肆!”
“我没有开玩笑!你若不出手,那最后与我交战的,会是飓衍,会是蓬莱!”姜小满的声音陡然拔高,声声按捺焦急,“在天山的时候,金翎神女曾提到过一句‘那人会醒来’。你应该也知道,若真如此,那等待瀚渊、等待所有人的,会是怎样的劫难……我岂能坐以待毙!”
羽霜被这话震得一怔,眉心紧蹙。
“可是……”她欲言又止。
“羽霜,你的冰技、你的烈气我都极为熟悉。只有在这烈气之下,我才能重拾操控气脉的感觉。我需要你,助我恢复以往的功力。”
此言既出,青鸾深吸一口气,再无迟疑,眼底最后一抹迟疑转为了坚毅。
“属下明白了。”她缓缓闭上双眸。
下一刻,周围空气陡然下降,冰霜自她脚下扩散开来。刺骨的寒意袭卷四方,雾气弥漫,顷刻间天地如覆银装。羽霜的身影渐渐消隐于雪雾之中,唯有漫天冰雪旋舞,随风激荡,夹杂着锋利如刃的冰棱。
无数冰刺漫天呼啸,寒风刺耳,似千刃万刀齐发,在这一片天地间肆虐、席卷。羽霜的身形已被尖羽覆盖,羽如钢铁,护卫周身,只因这冰暴穿透一切、直将所指之处夷为平地——这便是羽霜的祝福技“棱白冰尘”。
姜小满被那冰暴吹得额发乱散,却掩不住一双棕瞳中凛凛无惧的光芒。她周身灵气微微涌动,化作一抹静默流淌的淡蓝。
若是霖光,自能轻易化解此术。
若是霖光,便能捕捉任何一丝一缕的水脉,哪怕是霜鸾烈气所化的飞雪。
“来吧。”她轻言,向着风雪里的羽霜抬手招了招。
一声如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炸开。
漫天雾气将整个荒凉的城郊笼罩,冷风卷起碎雪,将天地连成一片茫茫白色。雪暴之中,只听见呼啸的狂风与冰棱擦破空气的尖啸。
许久,雾气渐散,升腾至空中,氤氲化作轻雪,飘向涂州城。
“娘亲,快看,下雪了!”
涂州城内,街道之上,稚嫩的声音响起。孩童驻足,仰头望着天空。
殊不知,这座城已近十年未见飘雪。
妇人低头一笑,将孩子抱起,轻声道:“是啊,晚冬瑞雪,是吉兆呢。”
街巷间很快便充斥着欢声笑语,无人听闻也无人在意,那遥远城郊僻地的喧嚣。
……
水起冰凝,冰破水涌。
而那湖面之上,寒气与烈气交错,红衣少女立于冰雪之中,扬手迎击那如刀割般的冰棱。灵力在她掌间回转,她专注地感受每一丝气息波动,尽力捕捉、引导,将其化为己用。
一点一滴,她循着记忆中的碎片去复刻。
一招一式,她努力地重复、纠正,修炼得浑身汗湿,红衣染满斑驳伤痕,却未有一丝退却。
羽霜察觉她体力将尽,停下攻势。
姜小满跪坐于冰面,喘息微急。她顾不得浑身伤痕,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掌中灵气的流转光芒,那细微却清晰的提升让她双目炯炯,心中欢喜不已。
“不错!再来!”
而此时的遥远之处,破旧村落中,术光同样也层层叠叠。
少年剑光如虹,一剑斩断迎面袭来的藤蔓。
那道守护的石墙也未能幸免,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烈气翻涌之间,碎石纷飞,凌司辰手中之剑震颤微鸣,却再未退后一步。
“再来!”凌司辰高声喝道。
对面,玄袍道人纵然额头早已满是汗珠,气喘吁吁,却还是应他的要求再唤一道黑藤过去,金发头陀则站在旁侧,暗中助力。
“你们两个一起上!”凌司辰再喝一声,“岩玦,我知道你还在留手!别藏着掖着,把你的角露出来!”
魔族以角控制气力,收角于内需耗费大量气力,故是露出了角才是露出全部实力——他也是最近才知晓这点。
僧人微笑不语,金发随风飘扬,神色却依旧平静。
倒是菩提忍不住了:“哎呀老岩,少主都发话了,你还让着他作甚?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瀚渊十杰将之首,右山灵压倒的实力!”
岩玦思忖片刻,目光扫向四周,确认归尘不在。
归尘白日里大多带着刺鸮在周围巡查,不知做些什么。偶尔他会来盯一眼他们修炼,但每次都会警告岩玦和菩提,不许对少主用太狠的力。
可如今的凌司辰,哪里还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少年!他的烈气的运用愈发纯熟,体内灵气与烈气的交融几近无缝。
岩玦这才郑重其事地向少年行了一礼。抬起头时,他的双目澄黄如金,额上渐渐浮现出一对角。漆黑犄角一边完整,一边却断去半截,断痕之上烈气翻滚,带着凛冽的压迫感。
“少主小心了。”岩玦低声道。
随即他双手翻转,烈气灌注,汹涌的尘沙卷着藤蔓猛然向少年扑去——
白衣少年却早已摆好架势。
一招一式,汗水挥洒,他每日都在成长。
正如此刻远在另一处的红衣姑娘——湖水与沙尘,同步飞扬,在未见的万里相隔中交相呼应。
(百花村完)
(尾声片段)
北海畔,海水一遍遍洗刷岸边。
正好把一具黑衣身影推搡着冲上了岸。
他浑身结着灵盾护体,倒未受重伤,但脸上尽是干涸与新鲜的血污,海水无法洗净半分。那血气浓烈得令人作呕,魔气阴邪,浓稠湿腻,连发髻都被浸透,覆在面上只余一双浮动的瞳仁勉强可见。
……
凌北风狼狈喘息,一手紧握刀柄,一手撑着身旁的湿沙。
模糊的视野中,竟忽然出现了一张同样扭曲的人脸。
那人浑身披着赤甲,甲片早已残破不堪,披散的头发如恶鬼般凌乱飞舞,脸上全是血污,层层叠叠,与眼角无数的褶皱交织,唯隐约辨得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子。
唯一的不同是,她的血污全然来自自己。
女子忽然低声笑了,那笑声如刀刃刮过铁板,刺耳难忍:“呵呵呵……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你是那个……替代品——!”
话未说完,她猛然抱住头,发出凄厉的痛嚎。
“替代品?”
凌北风不明所以,仔细凝视对方却心头一震。纵使眼前之人老迈狼狈,他却还是凭着那身衣甲认了出来:“是你!”
“你知道我?我是谁?我是谁!”
“你是三战神之一,金翎神女。”
“三战神……金翎神女……神女……啊啊啊啊我不是!!!”
女子如疯似癫,脚下却骤然燃起凛冽的灵气,抬腿一招横扫直逼凌北风。
凌北风没想与她交手,身形一侧,抓住她的腿顺势一推,竟将她掀入了浅水中。
女子跌坐水中,溅起的浪花映着她自己的倒影。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瞳骤缩,捧着自己的面庞狂喊起来:“我的脸!我的脸!!!”
“八百年……八百年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的声音撕裂而痛苦,随即猛然仰天怒吼,“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我的一生!本君要让你们悉数偿命!”
金翎女神狂叫怒喝,浑身气息都在激荡。
凌北风大惊失色:“魔气……”
堂堂战神,浑身缠绕的,不是灵气,竟然是魔气。
赤甲碎裂,一层比一层更狂烈的气浪直扑向凌北风。
凌北风体力尚未恢复,被逼得连连后退。他起刀挡下几招,却终究架不住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黑衣男子被逼至岸边,正打算回击,不料眼前的女子却双膝一软,身躯直直倒了下去,溅起水花来。
一时间,魔气四散。
第177章 蓬莱仙岛
蓬莱仙岛今日也是如往常一般,安宁祥和,徜徉云中。
素为九重天上最为繁华壮丽的主殿,便是那净天宫。两幢巨门巍然耸立,门上雕刻着繁琐的玉金纹饰,流光溢彩,似将天河星光俱纳其中。
巨门前,银甲天兵一字排开,个个头戴虎头宝冠,腰身挺得笔直。
这威仪庄严的大门前,却跪了一人。
不是旁人,正是那九天武神——三战神之一的云海战神。
他已在此跪了不知多少个日夜。膝盖上的甲胄早已磨损凋陨,此时形容憔悴,棠色面颊泛起紫青,发丝垂落,沾染了天界霜尘,却依旧紧抿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