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飘走的方向,却迎面走来两人,一人肩扛着琴,一人怀抱着笙,原是刚从妙音阁归来的齐茵和余萝。
齐茵笑眯眯地扬声招呼,“小满,又要出去啊?”
“嗯。”姜小满点了点头,唇边带起浅浅的梨涡。
“嘿我就纳了闷了,那城外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天天跑!”余萝却掩嘴笑,“等等……不会是与人幽会吧?”
姜小满一怔,赶紧摆手,“没有啦,那边风景好,我去散散心。”
余萝无奈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伸手替她理了理刚被风吹乱的发丝,“哎,真是可惜,还以为你终于能把你那位二公子给忘了呢。”
她的动作温柔,话音里也透着轻松调侃,可姜小满的笑容却渐渐敛了下去。
少女抿着唇,目光低垂,神色一瞬间晦暗了些许。
此时,正逢腰间别箫的白衣美人走了过来。
洛雪茗听见了对话,走近三人,温声道:“满丫头,今天别去了。”
“嗯?”
“昆仑急召,三日后召开诛魔大会,地点太衡山。你们三个,正巧跟我一同去主殿,师父有要事吩咐。”
姜小满睁大眼睛。
“诛魔大会?”余萝和齐茵互看一眼,也俱是惊讶,“这也太突然了吧!”
“是,魔头又有动作了,”洛雪茗眉目端正,波澜不惊的语调却掩不住暗浪,“玄阳宗铜虎尊者一行人追魔数月,今尽数毙命于北海之滨。”
“什么!?”余萝一声惊呼。
更震惊的却是姜小满。
她闻言僵住,一时面色如土。
霖光现身的消息一直毫无动静,竟然是因为这个……
可怎么会呢?铜虎尊者确实是她和东渊下属们一同击败的,可那时……自己分明没杀他们啊!再者,那条江分明应流至太衡山,怎么会漂到北海去了呢?!
“确定……是魔头做的吗?”姜小满小心翼翼出口。
余萝看向她,蹙了蹙眉头。
洛雪茗却点点头,“一定没错,周围皆是魔气。”
周围皆是魔气。
——可会是谁的烈气呢?如果自己能去确认一番就好了,但现场肯定已经被发现的仙门收拾干净了。
能击穿铜虎尊者心盾的,绝非寻常魔物。魔君还是地级魔?
如今天罡将归属于各自阵营的行动,定然不会是羽霜他们,也不会是西渊的人,北渊如今执着对内,也不太像是会去动仙门人。
难道是飓衍的人?
——“小满你的决定呢?……小满?”
直到耳边响起莫廉的声音,才把姜小满从沉思中拽出来。
她抬头,见殿堂中大师兄正朝她不停挥手,才发觉自己走神许久。
此时,所有人都在姜家主殿上,姜小满默默站在后方,有些战绩的师兄师姐们全到了,熙熙攘攘的。
“咦?”她怔了怔,随即点头,“嗯。”
“问的什么都没听见就‘嗯’。”姜清竹在旁嗔怪,责备中却又透着几分宠溺。
姜小满自是不好意思挠挠头。
姜清竹自上个月病愈以来,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继续在妙音阁大显神通。因为最近女儿乖巧懂事,长居家中陪伴左右,倒让他心情颇好,甚至夜办酒会弹名曲,引得弟子们团团喝彩。
爹爹身子好了,姜小满自然也舒畅不好。
姜清竹给莫廉使了个眼神,莫廉自是心领神会,给师妹重复道:“师父问,三日后太衡山仙门大会,你想不想去?”
姜小满怔住,满眼震惊地看向他。
往日从来不让自己踏出家门的爹爹,竟然……竟然会主动问她想不想去?
莫廉在一旁微笑着。
姜小满的眼神亮了起来,脱口而出:“想去!”
天界此番动作,让她泛起些许不安,无论如何也得去看看。
殿内其他师兄师姐见小师妹这般活泼,也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一片其乐融融。
姜小满也终于从先前的思绪中脱离,认真听他们讨论起来。这才知道,这次仙门大会非比寻常,不仅要商议如何讨伐魔族,还会有两位天界的神仙下界参会——蓬莱飞书,来的会是武神云海战神与他的仙侍。
而说起仙门当前的局势,爹爹和大师兄又面露愁容。
莫廉摇头叹道:“太衡山眼下正处于吊唁期,银狮尊者却坚持要求昆仑将大会地点选在此地,说是想借此哀痛激发仙门斗志。可如今仙门缺的又岂是斗志那么简单?”
余萝道:“听闻青州与岳山的局势依然紧张,不知道能否在短期内恢复些元气。”
姜清竹蹙着眉头,“青州尚有瑶姑娘主持大局,虽多是些旁支与伤残,但还勉强稳住了。现下最头疼的,还是岳山。”
“岳山……”姜小满低低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垂。
莫廉接过师父的话,“是啊,如今的岳山可是乱成一团。大公子不辞而别不说,二公子又至今下落不明……”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洛雪茗抬手拍了一拍。
莫廉赶紧反应过来,“哎呀小满,抱歉。”
姜小满没有回应,只是眉头垂得更低了。
她默默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凌司辰……还是没消息。
今日,其实是个特别的日子——虽然涂州没人知道,但她知道。
今日是他的生辰。
“生辰快乐。”
裘衣男子微微笑着,就着一条链子样的东西要给少年戴上,却被他一把扯了过去。
不巧,蓝蓝的天上掠过一只孤零零的乌鸦,啼声凄厉,叫得归尘脸色微僵。
三个月苦修,如今的凌司辰不仅能熟练使用烈气和灵气,甚至能灵活地将两者分用和混用。
灵为阳烈为阴,昨日与岩玦对阵竟打得对方召出土蛇也讨不到便宜,最为骄傲的障壁则在寒星剑下撑不过三合。
按照先前的约定,破了北渊第一将的土蛇,就意味着他能离开了。
归尘也没赖账,说到做到。此刻,三人便来到村口给少年践行。
“这是什么?”凌司辰面无表情看着手中那条颈链。
点翠珠花,镂空蝶饰,银链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你娘曾戴在身上、压制血果之力的颈链。”
没能亲手给儿子戴上,归尘有些遗憾却也不恼,耐心给他解释,“你如今还有两道心障未解,但身体已至极限。磐元之力若全数觉醒,即便是血果之力也未必承受得住。这颈链可以帮你调和气息,稳住瞳色的同时,也能护住心脉。”
凌司辰本来想还给他,但一听是母亲遗物,又攥回了手里。
归尘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迟疑之色,便继续:“与这链子相配的,还有一枚金蝶珠钗,可惜已经遗失了,我遍寻黑市其实就是为了能找到它……”他谨慎地观察着少年神色,“今日是你的生辰,就当是爹送你的生辰礼物吧。”
凌司辰点了点头,语气波澜不惊,“多谢。”
说着便将那颈链收进了包囊中。
“还有事吗?”
归尘摇了摇头。
凌司辰转身想走,临了却又顿住脚步,似在权衡什么。
良久,他语气冷淡,字如寒铁:“我不与你们为敌,不代表我会将其他魔物视为同族,变不变成怪物……魔,终究是魔。我会找到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不论它躲在何处。”
风起云涌,衣袂飒飒。他回头,目光落在裘袍男子身上,“至于你——最好哪儿都别去,窝在这里看好你的疯狗,安享你的老年余生罢。”
归尘讪笑一声,并未反驳。
凌司辰说完,却向归尘身后的头陀和道人看去一眼,两人冲他微笑,倒让他心中波澜更甚。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能让人记住很多。
少年迟疑片刻,向两人缓缓道出一句:“保重。”
话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人守在村口,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金发头陀向主君弯腰行了一礼,恭敬却带了些严肃:“君上,为何不将岳山之事告知少主?”
归尘冷哼一声。
“说了,让他知道我们隐瞒至今,然后遭他记恨吗?”他斜睨过去,像是嗤笑下属的愚钝,“让他自个儿去发现吧。只有亲眼所见,亲身挖掘,愤恨才会深入骨髓。”
“深入骨髓”四字他咬的狠,让岩玦那无眉之骨动了动。
可僧人终究未发一言,默默退了回去。
菩提立在一侧,眼珠子微颤,嘴巴微启又阖上。他分明没有岩玦这般直接质问的勇气,却还是差点开了口——终究忍住了。
归尘回过身来,目光一转,落在玄袍道人的身上。
“菩提。”
“在,君上。”道人立刻抬起头来,压抑住不安。
“早先我交待的,你可还记得?”归尘缓缓问。
该来的还是来了——
菩提浑身一震,目光微乱,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可是,君上,您不是答应过少主……”
“不错,我是答应了不动姜小满。”归尘微笑着打断他,笑得几分诡谲,“所以,我让你动手的是霖光啊。”
菩提怔住,一时反应不过来。
归尘勾起唇角,继续说着:“我需要的,是乖巧听话的儿媳,而不是霖光那个疯婆子。不得不说,姜小满我还是挺中意的,所以,我才更要让那碍事的女人永远沉眠。”
他走过去,轻轻拍着道人的肩,拍一下,菩提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