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颤抖,“你说……你叫子桑?”
本是普通的寒暄见礼,但这姓氏于她而言却还有别的意义。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另两人都吓了一跳。
焚冲本能地往前一步,似要护住子桑怜,然而却被娇俏女子抬手示意退后。
她神情安然,颔首道:“是。这是先代传承下来的姓氏,我是子桑家第六代当家,也是……最后一代。”
说到这里,女子抬眸,带着些许疑惑,“霖光,你知道子桑家?”
霖光也才终于从一时激动中缓和,她松开了对方,点了点头,“我在神山之顶听过这个名字。预言告诉我,要去寻找子桑氏族……只有找到了,才能拯救族人。”
“预言?”夫妻皆有些怔然。
“没错。是在瀚渊雷火之顶,触摸到焚骨角时我听见的幻音。”
霖光攥紧拳头,目光微垂。
她苦寻千载,皆无所获,那便只能在天外——更未曾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其人正是天外的迎接者。
归尘在一旁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霖光。”
霖光便顿住,不再多言。
子桑怜却笑了起来,轻柔却透着一丝怅然。
她张开手臂,摊手道:“你现在找到我了。但很遗憾,我并无神力,也不通医术,没有所谓拯救你们族人的能力。”
这回轮到归尘和霖光愣住了。
两人眼瞳齐齐睁大,一时僵住。
霖光:“你……不会医术?”
女子摇头。
“也许不是你呢?兴许是别的子桑族人。”霖光不甘道。
女子再度摇了摇头,笑容未减:“子桑族,只剩下我了。”
这话出来,两个瀚渊人的脸色霎时铁青。
霖光一时凝噎,“怎么会……可是,预言明明是这般说的呀!找到子桑氏族,他们,他们便有办法治好罹寒,挽救族人命运……”
归尘在一旁冷冷听着,眉头越蹙越紧,低声自语:“所以……预言就是个笑话,整个瀚渊,就是一个谎言。”
霖光浑身僵立,半晌不言,最后才堪堪自言自语:“不可能……一定,一定有别的意义。”
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那曾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簇光明,冰天雪地里仅存的一块炭火。
从神山下来后,这就是霖光怀着的丁点希望。再多血泪,都不能阻止她到天外去寻找子桑一族。
等了三千年,终于踏足了天外,最终得来的,却是一盆迎头而来的冷水。
三月后,离别之时。
霖光仍然魂不守舍,对天外万物皆兴趣怏怏。
子桑怜看着,不忍之情溢于言表,终于开口:“如果说,预言所指的并非是子桑族人,而是子桑族的使命呢?”
霖光蓦然抬首,晦暗的眼睛亮了些,“什么意思?”
子桑怜道:“我子桑一族,是上古时代侍奉神龙的奴仆,守护神龙,与之对话,将福祉传递于世间,这便是子桑族人代代相传的使命。”
“九曲神龙!?”归尘脱口而出,惊愕不已。
那是传说中开天辟地的原始神,是万物初始的缔造者。
“可九曲神龙不是已经失踪了吗?”霖光追问道。
子桑怜摇头,带了些庄重:“神龙并未失踪,而是沉眠在蓬莱岛的中心——天神池之中。五百年后,我会去争得与之对话的机会。如果是神龙的话,也许能实现你们的愿望。”
这话若一缕破晓的曙光,让霖光和归尘都怔在原地。
长角的女子握紧了拳头。
如果是缔造万物的原始神,说不定真的可以。
不仅如此,瀚渊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存在——这一切纠缠多年的疑问,都有可能迎来答案。
“如果是这样,那五百年后,本尊一定赴约!”她这般铿锵道。
“我也一定到。”归尘也格外认真。
那时,一旁的凌朔轻轻握住了子桑怜的手,神色颇为担忧,“怜儿,你确定吗?”
子桑怜回望着他,白衣如雪,脉脉眼眸中又带着坚定不移。
“不用担心,阿朔……况且,这也是你的夙愿,不是吗?”
当希望之火被扑灭后,竟然于灰烬中又燃起了一簇火苗,足以撑过寒冬,度过漫长无边的又一个五百年。
可惜,等到这次天外之人背负龙骨打开天劫,迎接他们的不是如约而至的子桑怜,而是一身是血的焚冲仙祖。
“救救……怜儿……”他嘴角还在不停涌出的血沫,染红了他的仙袍。
归尘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怎么回事!?”
“神龙,神龙呢!”霖光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双手狠狠揪住他的衣襟,眼中尽是急切与愤怒,“子桑怜呢!神龙在哪里!”
焚冲被她摇得又是连连喷血。
归尘想来阻止她,可哪里阻止得了已然失控的霖光。
她双眼泛红,像失控的野兽般恶狠狠地盯着焚冲,质问着,嘶吼着。
伤痕累累的男子没辙,看着她,微弱吐了一句:“神龙,神龙它,长明……”
还没说完,又是一大口鲜血涌出,溅在霖光脸上。
血雾中,霖光睁开眼睛。
她看到焚冲挣扎着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可根本看不出他那是什么。
是一个无法辨认的符号,或者根本没有意义的动作。
下一刻,男子就彻底断了气,手也垂了下去。
死去的神仙,竟然同蛹怪一样,在烈日之下化成了灰。只不过,他们是散着金光的银灰,也没有任何丹魄留下,蒸发一般,彻底杳无了踪迹。
而金辉之下,却是红了眼的白发女子。
“骗子……叛徒……叛徒!!!!!!!”
——“背叛”的怒火已经蒙蔽了她的双眼,只剩下愤怒的声声咆哮。
最终,因为天外人的“不守信”与“背叛”,瀚渊四君集结百万兵将,向天外发起了征讨之战。
他们要的不只是吸取天外的灵气来延缓罹寒,更要攻破天岛,找到神龙。
因为只有找到神龙,才能寻得解救之法。
至少,那个时候,霖光仍然坚信着这一点。
可如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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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帛少女却不知姜小满心中飞快闪过的旧忆,仍是认真解释着:“子桑一族曾是侍奉神龙的圣族……只可惜,上古时代就已经全数覆灭了。可毕竟是唯一与造物神接触过的存在,他们的遗留物中,却可能藏有能改变世间命运的瑰宝。”
其他几人都听得专心致志。
唯有姜小满轻微叹了一句:
“可神龙……终究只是个传说吧。”
第201章 九曲神龙
说到九曲神龙,可谓是凡间话本必有的创世始祖神。大人给小孩讲神仙故事,第一个讲到的一定是九曲神龙开天辟地。
姜家也不例外。
那是姜清竹刚继任宗主的第二年。
涂州正值寒秋,庭中燃着青松枝,烟香氤氲。
当中一老翁,盘腿坐于蒲团上,身前一把古琴,琴身上松木纹理错落。几个稚子围坐,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最年长的不过十四五,最小的才六七岁,皆是刚入宗门。
老翁是前任宗主姜淮鹤,也是姜小满那如今已经过世的阿翁。不过那时他年刚过六旬,身子骨还健朗,慈眉善目,又幽默风趣,所有刚入门稚童不喊他“祖师爷”,都依他要求亲昵地喊他“鹤伯伯”。
姜淮鹤抚着胡须,笑得满面春风,声音清和:“今日,鹤伯伯给你们讲讲九曲神龙的故事。”
那时,才四岁的姜小满也被爹爹带着,乖乖坐在角落里,认真听着。
琴弦微拨,声音如流水般叮咚,姜淮鹤缓缓开口:
“相传呐,天地初开时,鸿蒙混沌,万物无生。有一条巨龙诞于虚无之间,啃食瘴气,拨开混沌,让大地开始萌芽,匍匐的巨龙起身缱绻又支撑起了天,吞吐的气息成了天地间的袅袅云雾,而所过之处,那巨足踩过的泥泞则成了世间万物,人,动物,山石,草木……”
“传说,巨龙降临世间时,由于躯体太长而蜿蜒盘曲,每一折便是一道山河,总共折了九道,后来的世人便称它为九曲神龙。”
稚童们听得入神,纷纷惊叹,唯有一人发声不同:
“可这些不过是传说故事罢了,无论凡间还是仙门的卷宗中,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神龙,不是吗?”
那是个鹤立鸡群般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便是蹲坐着也比所有人更高出一头。
——那是姜清竹座下首徒莫廉。彼时姜清竹尚未担任宗主,仅收了他一人为徒,故是他比其他孩童年纪都要大些。
姜淮鹤呵呵一笑,抚须道:“这话可不太对。”
“怎的不对?”
“我且问你,天界圣尊、蓬莱五仙祖,你可知是哪五位上神?”
“长明、雉羽、天元、焚冲、飞廉。”少年不假思索答道。
仙门考核必考项目,莫廉自是记得滚瓜烂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