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说到兴处,端起茶碗咕噜一口,还不忘挥手比划。
旁边一人啧啧称奇:“哎呦,有这等高人在,咱们岂不是再也不怕魔物作祟了?”
……
郊外、湖畔、黑袍修士——听得这些词已足够。
秋叶再无心久留,拎起那打包好的点心,利索地抛下几枚铜板在茶桌上,道了声:“茶头,走了。”
茶博士匆匆来捡,还未来得及多问一句,少女的身影已如风般掠出茶馆。
出了城门,一路向西,来到野外。
再往前走出十数里,便是那伙人谈论的湖泊吧。
湖面如玉般平静,水波不兴,岸边的湿土泛着微光,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秋叶行至湖边,蹲下身,将手指按在岸边湿土上。
她闭上眼,感受着周围气息的波动。
周围确实还残存着些许烈气,但稀薄得像被风吹散的雾,快要消失殆尽。可奇怪的是,除了这些稀薄的烈气,一丝蛹物的影子都不见,甚至没有去向的痕迹,这未免太过反常。
少女眉头轻蹙。
手掌压在地面,气息在她体内逆流,一道绿光忽然涌出如波纹般扩散开来——这是她的探寻秘术“暗流追迹”,在她的感知下,任何变化过的气息皆无所遁形。
很快,地面上浮现出一条细长而扭曲的轨迹,如某种生物在此爬行留下的痕迹。
在秋叶独特视野下,别的残余烈气呈暗绿色,这条则呈红色,更明艳,更强烈,像鲜血溅入黑土般刺目。
这是一股异常怪异的烈气,却不是蛹物的,因为她竟辨别不出它属于哪种属相。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她起了身,毫不犹豫顺着这道轨迹追去。
穿过湖边的空地,踏进一片茂密的林子。脚下的碎枝咔嚓断裂,风在树冠间呼啸而过,头顶的光线被枝叶遮挡,周围透出一股异样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她。
不久后,前方似有一抹模糊的轮廓隐隐浮现。
——轮椅?
咦,林中,轮椅?
轮椅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的头歪着,兜帽遮住了后脑勺,只露出几缕灰白的头发在风中乱飘,看起来像是个老人。
秋叶心中一凛,脚下加快,悄无声息地穿行而去。
待手触到轮椅的木扶手,她猛然绕至前方,去看椅中何人——
“滋滋滋——”
气息传来时断时续。
距离之前那条已经过去两三个时辰,姜小满又收到了秋叶留下的第二条,她拿着叶子在耳边摇晃了好几下,才让气息终于稳住了些,但声音依旧模糊。
“滋滋——东尊主,你猜我,我发现了——谁——滋滋——”
什么?
姜小满眉头紧锁,又摇几下。
“滋滋——是金——金翎——她好像——滋。”
随之便是更混乱的嘈杂之音。气息紊乱得厉害,传音到此为止,再摇也没有了半点声响。
金翎?金翎神女?
姜小满愣愣地立在灵剑上,耳边风声夹在云流中穿过。
她没死啊。
不过仔细想想,那时霖光确实没给她最后一击。只是那一段记忆模糊不清,因为并非清醒的她所为。
只记得最后凌司辰从天上坠下,她便急红了眼,便意识昏沉,潜意识也强行激发了身体的本能。
红蚱蜢的命很顽强嘛,姜小满腹诽着。
这时,耳旁冷不丁响起凌司辰的声音:“怎么了?”
她立刻回神,语气却装作若无其事:“嗯?噢……这个是……”
话未说完便已绞尽脑汁,飞快地思量着如何搪塞过去。
正欲胡编几句,却见凌司辰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枚同样的叶片来,举在她眼前晃了晃,“魔气留音,倒挺好用。”
——怎么他也有!?
姜小满一时语塞,这下如何解释?他现在认定她与东魔君有染,说什么都解释不清。
她抿了抿唇,索性不再解释,平静道:“她……去追查魔物异象了,目前尚不知晓是否与风鹰发现的蓬莱异动有关。待有确切消息,我再告诉你吧。”
凌司辰没有追问,也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挪开目光。
那双眸子沉凝,似在思索着别的事。
良久,他道:“你陪我去一趟莽山,好不好?”
“莽山?”姜小满眨了眨眼,装出不知情的模样,点头应道:“好。”
第228章 我心我行皆由我意
好消息是,莽山离潜风谷不过数百里,二人半日便抵。
坏消息是,姜小满明明来过此地,却不得不装作生疏的模样。
那块地依旧荒凉如故,杂草丛生,风卷过时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地上几处浅浅的踏痕犹在,凌司辰扫了一眼神色并无波动。
他不发一语,径直行至那石碑前,手掌贴上冰冷粗糙的碑面,指尖划过那些斑驳的刻痕。
姜小满却在远处停住,未曾跟去,故是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到那股沉沉压在空气中的悲意。
忽地,少年手往旁一伸,凝出一道尖锐的石刃,直刺入碑面,发出“嗤嗤”的摩擦声,他刻得当是缓慢而用力的。
在最下方拉上一笔后,他肩膀松动,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轻弹,石刃消散于风中。
凌司辰没有犹豫,双膝伏地,跪在了那碑前,额头又重重叩在泥土上。
“孩儿一定手刃仇人,为母亲报仇雪恨……不论是谁。”
他一字一句说着,声音低而稳。
姜小满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风从山间掠来,吹得她衣袂轻扬,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草叶轻擦的声响,像是连山林都在屏息。
少女一手拢住垂落的发丝,指尖却有些冰凉。
风鹰的话在她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她是真正想要两界和平之人……甘愿飞蛾扑火,挽救瀚渊毁灭的命运。”】
她微微垂首。
【凌蝶衣,本尊向你致以最高敬意。】
她在心里默默道。
晚春的燥热在林间蒸腾,枝影婆娑,光斑错落如碎金。
凌司辰的衣摆扫过荆棘丛,惊起几只蛰伏的草虫。姜小满紧跟其后,瞧见少年肩胛骨在雪白衣料下绷出的僵硬弧度——便是执剑对敌时,都不曾这般紧绷。
行约二里之遥,凌司辰倏然止步,“到了,就是这里。”
姜小满环顾四周,见四下树木虬结,藤萝在枝桠间织成密网,似乎并无甚奇异。
再看时,凌司辰已抬脚踏入几株老树间,踩得草叶轻响。
他轻声道:“当年,母亲便把我藏在这里。”
说着他便弯身拨开层层灌木,那地方似有十数年未曾拨动。灌木下是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石,甲虫受惊四散,枯枝败叶堆积在四周,那岩石几乎被泥土吞噬殆尽。
少年半跪下身,指腹轻抚石面的厚苔,唇间低语:“她让我藏在这块石下,说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去,她会回来接我。”
“可她没有告诉我要等多久。”
“所以我便等着,一直等……直到……”
语调微涩,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天边传来一声巨响,白光大盛,亮得刺目,照到我藏身的地方。我便觉得不妙,拼命往那边赶去——可越接近,那光越亮,烟尘也越呛,仿佛天地都在阻我前行。”
他声音微颤:“等我赶到时,母亲已经……”
姜小满屏住呼吸,沉默良久。
那一幕她曾在幻境中所见,如今经凌司辰之口再度听闻,竟似光影重叠,恍如眼前——丁点大的孩童,顶着漫天飞雪,踉踉跄跄地跑着,那稚嫩身影透着彻骨的无助。
但她又听出了一丝不寻常之处。
“白光?”她忍不住问,“是天神下凡的惊雷吗?”
“不是惊雷。”凌司辰蹙眉,“更像是一道冲击波,混杂着极其浓烈刺鼻的气味。我当时不懂,后来听舅舅和普头陀说,那片地方残留的全是魔气。”
“可……战神怎么会有魔气?”
“所以我才困惑,不知该信谁。舅舅和普头陀在母亲的事上不会骗我,我信得过他们。”
“可风鹰也不会说谎。”
凌司辰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所以,估计只有找到凶手,才能知道真相了。”
无声中,姜小满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
然下一瞬,凌司辰的目光竟陡然凝滞。
他俯下身,伸手探进岩石底部一处微凸的轮廓。苔藓的湿冷渗进指缝,他用力一抠,竟挖出一枚裹满青苔的石球。
姜小满凑近半步:“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