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那双威严无波的眼瞳才终是投向姜小满。
“我记得你,你是姜家之女……”
他开口,语气平静,目光如炬,“你从何学来这等纵水邪术?”
姜小满觉得不可思议。
云海竟没认出她来,是因为她不带烈气?
有没有搞错,她把俩仙侍揍得人仰马翻,云海居然没认出她?
其实,姜小满半点不在乎云海是否发现她身份。
战神是什么?蓬莱养的狗,黑白颠倒、虚仁假义、道貌岸然。
在他面前,她根本不屑隐藏。
——那便来一记“冰龙狂啸”,看他还认不认得!
霖光从不与天岛之犬多言,她亦不欲浪费口舌。
少女掌心寒霜凝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刹那之间,便要出手。
忽然,异动突起。
“噗嗤噗嗤——”
地面骤然龟裂,黄土翻滚,泥石飞溅,破裂的缝隙间,三道枯藤猛地暴起!
一条直取姜小满,那藤蔓粗逾手臂,似一条毒蟒,眨眼便将她拦腰缠住。
姜小满一时惊愣,还未反应过来,又听得背后响动。
回头一看,羽霜竟也被一条藤蔓缚住。鸾鸟停伫原地未曾发力,头发依旧黑色,似在等她的指令。
而第三条则盘旋而上,将颜浚裹成粽子卷在半空。小修胡乱蹬着腿,失措叫喊着。
对面,云海战神原本执剑在手,方欲迎敌,未料竟生此突变。
战神主侍三人亦是眉头紧皱,目露惊疑,半分不敢懈怠。
姜小满正要施招解决这藤蔓,猝然,心魄捕捉到一丝极熟悉的烈气。那烈气带着安抚,隐隐似还有讯息传递。
她眼神一变,登时收势。
藤蔓之上,竟开始泛起滚滚气泡。
初时不过细微点点,随即越滚越大,浑浊翻腾,如流水般沿着枯藤蜿蜒而上——姜小满眉间踌躇一瞬,目光掠过云海战神一眼。
少女怒意翻涌,却终是按捺未发。
她只是缓缓启唇,阖动嘴唇,留下了一句话。
随后,气泡膨胀,将三人无声吞没。
啪!
啪!
啪!
三声脆响,泡影破裂,消失于无痕。
待得烟尘落定,场间寂静无声,只余战神主侍眼睁睁望着。庚丑与壬午亦同时踏前一步,然视线所及,已不见三人踪影。
——竟连人带藤,全然不见了!
第236章 地络花
庚丑大惊:“什么情况!?”
气息虽已消散,余波仍未平息。藤蔓褪去后,地面尚残留浅浅裂痕,犹如刚破土的旧伤。
云海战神迈步向前,蹲身一拂掌,指尖沾了点残留的泥泞,轻轻一捻,眉宇微敛,
“转移阵法,人已经传走了。”
壬午默不作声,目光游走四周观察着。
庚丑却不似他二人沉稳,嗅了嗅气息,眼神骤变:
“魔气……是被魔物传走的?”
云海瞄他一眼。
壬午赶紧手势比划一下,那意思是:【都强破结界了,自是与魔物勾连。】
云海看在眼里,却平稳又威严地道:“被魔物掳走、或是自行传走无可否认,但是否与之合污尚无定论。言语定罪,非同小可,慎言。”
二人得了批评,皆垂首不语。
庚丑忍了许久,却终是问出那个刚才就想问的问题:“大人言之有理……可您不觉得,那小妮子的招数,真有几分像那东——”
话没说完,云海骤然回头瞪他一眼。
庚丑登时一凛,立时噤声。
他迟疑一瞬,才压低声音试探:“已经不能提了?难道……上面开始了?”
云海垂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开始了。”
气息一滞,庚丑倒吸一口凉气,也不再作声。
静默片刻,云海似是想到什么,忽而抬眼,“方才,那姜家之女被传走前说的话,你们可听见了?”
庚丑、壬午对视一眼,神情顿时肃然。
“‘不许伤他’。”庚丑道。
那是姜小满被气泡吞没前,留在风中的最后一句话。短短四字,却字字带着戾气,既是警告,亦似威胁。
银发战神倏尔勾唇,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一甩袖袍,金光乍起,覆身如甲,亦遮眸如幕。
“有意思。走,先回岳山。”
语落,金光“咻咻咻”三声,三道金柱贯天而起,直奔岳山之巅。
藤蔓无声无息,沿着地脉潜行。
直至穿过荒丘乱石,隐入一片幽深荒林。
待行至林中一间木屋中,摸到地板预留的破洞处,那枯藤方才悄然钻出。青褐色的枝蔓舒展,卷裹的气泡轻轻炸裂开来,将三人平滑送出。
颜浚方才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疾速转移,出来时已是面如死灰。小修瘫倒在地,翻来覆去地呕吐,口中连连哀嚎。
姜小满脚尖刚落地,甫一抬眼,便见前方静候的两道身影。
她神色虽无太多意外,眼底却泛起一层冷意,手一指,
“拿住他。”
话音落下,碧色衣影已然掠出,直取其中一人。
沉闷一声响,被袭之人猝不及防,重重撞上身后石台。腰背一震,衣袖翻飞,整个人被压仰在上,光滑锋锐的羽尖横在他的喉结处。
男人面容横仰不敢妄动,清俊的五官却未见半点惊慌,唯眉心朱砂鲜红,冷色衣袍衬得愈发分明。
菩提换了一身白袍,袍裾垂落于地,任由羽霜以羽刃抵住咽喉,却默然不语,亦不曾挣扎。
“羽霜,别伤他!”
紫衣女人这才回神,神色骤变,忙不迭上前一步。
她急坏了,径直跪伏在姜小满面前,双手叠于膝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君上,是我带他来的,他这次不是敌人!”
姜小满眉毛动了动。
她又怎会不知道?这“藤涡水遁”乃是此二人共修之术。
昔年四渊学堂,吟涛与菩提何等亲密无间,同行同修,直至学成之日……
可那已是旧事。
若没记错,二人决裂也挺久了。至少上次在破庙里,吟涛与菩提动手就没半分手软。
如今,见他俩仍能合技如昔、默契依然,竟似一切未曾改变,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姜小满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吟涛,语气似是调侃:“怎么,又和好了?当年他背叛你的事,你忘得干干净净了?”
话虽如此,她却勾动手指,示意羽霜放人。
羽霜冷冷看了菩提一眼,终是松开羽簇。又抓着他的衣襟拽起,随即一推,推得长袍男子连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菩提旧伤未愈,方才那一撞更是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满面苦色。
吟涛过去把他扶住,让他在一条木凳上坐下,却是守在他身边抿唇不语。
姜小满见状,啧了一声,却也懒得多说。
“罢了,你们之间恩恩怨怨、分分合合我不关心。但正逢岳山生变,你们却把我弄到这儿来,最好给我个解释。”她倏然抬目,手直指菩提,声音虽不高,却透着逼人的压迫感,“若是凌司辰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宰了你。”
长袍男子恭敬一俯身,低眉敛目,
“我自不会让少主有事,东尊主是知道的。”
他这么说了,姜小满却仍不放心,目光盯着他不放。
吟涛见气氛僵持,趁机缓声开口:“君上莫急,凌二公子不会有事。……而且,将君上转移过来,是我的主意。”
她说得小心翼翼,见姜小满眼神挪向自己,便继续认真道:“如今各宗门之人皆被控制在岳山,君上可曾想过,若是您此刻暴露身份,您让姜宗主怎么办?让姜家众人怎么办?”
此言一出,姜小满沉默了。
仙门律令中,与魔族勾结乃是死罪。早先那道人的话犹在耳边——“与你家宗主来往密切者,皆已被控制。”
她当时满腔怒火,竟未细思此事。若她身份暴露,那姜家的人当然也逃不过。
一念至此,她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沉沉。
理智压下怒气,思索渐渐清明。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是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