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大吼,嘶声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山道回荡。可是吼着吼着,便变了调,狂乱的嘶喊转作啜泣,眼泪鼻涕一齐流下。
人都走光了。
偌大的殿前,唯有万蠡真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终是叹了口气。
随手丢了一块帕子过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荆一鸣跌跌撞撞,行至一片荒林。夜风微冷,雾气渐生,稀薄的白雾缭绕在枝桠间,笼住整片林地,寂静得透不进一点声息,仿佛连风也不愿停留。
但他不在乎。
他的每一步都像丢了魂,步履沉重,脚下踉跄,鞋底碾过枯枝,脆响不时撕破死寂。
——这是按约定,归还骨刃的地方。
远远地,忽然传来羽翼舞动的声音。
头顶阴影掠过,一抹黑色遮盖了昏暗的夜空,几片黑羽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前方,薄雾涌动,一个高瘦的身影站立其中。
卷发男人负手而立,嘴角仍是那诡异而恒久不变的微笑,金瞳穿透夜色,如雾中黄灯,森冷瘆人。
荆一鸣直接冲了上去,那一刻,竟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刻。
他从未在魔物面前如此勇过。
可他扑过去,不是为了战斗,而是绝望地扯住黑鸾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他根本没有弱化!!!啊啊啊啊——”
涕泗横流,哭得狼狈不堪,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失去了灵魂,失去了目的,失去了未来……甚至连唯一眷顾他的“朋友”也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鄙夷和厌弃的目光,像无尽深渊般将他吞没。
然而黑鸾只是狞然一笑,带着无所谓的散漫,甚至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哦?是吗?”
他似笑非笑,慢悠悠地抬起一根手指点在唇上,装模作样地思考,“我想想……嗯?我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
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翻,目光下沉。
下一瞬,另一只手骤然抬起——
“嚓——”
一声横切而过,锋锐划破空气。
速度太快,快得血甚至只来得及沾一滴在他黑色的指甲上。
“咦?”
荆一鸣嘴里只吐出这一个音节。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像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脖颈好像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可他感觉不到了。
下一瞬,少年头颅离身而落,带着他尚未闭合的双眼,滚到地上。
脖颈断口平整,鲜血如泉涌,带着热度的血液泼洒在满地落叶之上,接着是身躯软倒在地的沉闷响声。
林中无人言语,亦无人关心。
“想不起来了。”黑鸾咂咂嘴。
无月的夜晚黑得深沉,黑得漫长。这其间,能发生许多事。
譬如昆仑,万花岛高悬夜空,远离尘世,此时一片沉寂。
算算时日,那前往岳山的尾宿、房宿二人,怕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了。
丹炉观内亦是一片安宁,结界封锁多日,外头再无人前来窥探。反正也进不去,众修士都该干嘛干嘛去了。
观殿中央,“七蛊阵”仍在运转,阵中光影扭曲,映得壁柱上的纹路如水波荡漾,明灭不定。然这光影却已渐渐暗淡,若一场旷日持久的炼化,终要迎来尾声。
殿柱之侧,轮椅靠着柱子,干枯老人耷着脑袋,而花袍男子盘膝而坐靠着轮椅。二人皆睡得沉沉,竟打着相同节奏的鼾声。
直到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什么动静?!”向鼎倏然惊醒,手脚乱挥。
干枯老人却没醒,只动了两下干裂的唇,继续睡去了。
向鼎定睛一看,立时醒神:
阵心,那颗魔心已然消失了。
唯余地上一摊黑血,浓稠暗沉,似渗透进地面纹路。方才那声巨响,应是最后无法吸收的残渣轰然崩裂的声响。
一颗魔心,竟整整耗了七日七夜,方才彻底炼化。
而阵中,黑衣男子依旧静立未动。
缠绕于他周身的白雾此刻已然尽数收拢,汇入他胸口的阵纹之中,与那道黄色符印交织缠绕。
向鼎目光微凝。却见凌北风的右臂浮现出异样的光泽,似某种力量正在重塑。先前那些不定流转的黄色光泽,此刻全数收束,自腕而上,沿着肌肉脉络盘旋直至肘间,竟凝结成一副暗绿色手甲。
那手甲生满倒钩,刃口薄如蝉翼,色泽竟与那魔物的瞳孔一般无二。如新生的鳞片,贴附在凌北风血肉之上。
向鼎怔然,忍不住起身。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有——
凌北风的发丝,也起了变化。
一缕白色,自发尖渗透而出,浅浅晕开,如墨色之中陡然掺入了一抹寒霜。
虽不过一丝,却那般显眼。
此刻,冷不防一声“嘎吱”响起,大门推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向鼎一怔,抬眼看去,却是水色大袖的女人飘然入殿。
便是深夜,文梦瑶也衣冠整肃,发髻簪玉无丝毫凌乱。
“结束了?”她步履轻缓,声音清清淡淡。
凌北风迈步出阵,眼眸微阖,指尖拂过手臂上新生的绿甲,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感受某种全新的力量。
倏地,他随手一伸,两指微夹,竟自空气中夹出一片青叶。
未见如何运力,便信手一甩。
“唰——”
青叶破空而出,带着极轻极薄的风声。
一瞬之间,殿内一尊青铜雕像竟被拦腰斩断。铜质断面平滑如镜,崩裂的雕像猛然倾倒,发出一声当啷的坠响。
向鼎僵在原地,背脊一片冰凉,
这……这不是早先那魔物的招数吗?
可如今,凌北风竟使得分毫不差,这又是怎的回事?
文梦瑶却并未如向鼎那般惊色毕露,也未因青铜器被毁而露怒色。
她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凌北风,倏尔轻轻拍起手来。
掌声极轻,却在沉寂的大殿里分外清晰。
“幻魔甲……原本只在古典中听过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语调温淡,倒像述起典籍中的内容来,“昔日,文家先祖文濛为其师尊制得此阵,以‘七蛊阵’辅以‘十器阵’相成,炼化百魔为甲,以焚魔血、炼魔髓、聚魔骨、承魔力……原来竟是这般功效。”
凌北风方才收回试招的手,眼尾微敛,扫了文梦瑶一眼。
他并未急着答话,反倒弯了弯手臂。须臾,手甲竟随他意志褪去,鳞片层层收拢,化作流动的黄色光泽,最终没入胸口跃动的压缩阵纹中。
男人不急不慢,反倒叙述起往事来:
“小时候,父亲曾对我说过……天地初开之时,魔先于仙而生。”
他仰首,目光似能穿透藻井的雕纹,落向幽沉的夜幕,“所以,四象之力,实则乃天地间最原初的力量,无穷无尽,变幻莫测。而最古时的力量,便是——驭魔为兵,以敌为刃。”
文梦瑶眸色沉敛,跟着重复一遍:“驭魔为兵,以敌为刃。”
她思绪还有些未定。
眼前这个男人,她过往只当他是斩魔狂人,而今竟把十器阵嵌于体内,还亲眼见他吸收了一颗完整的地级魔心魄——那可是四象之气的极致精华,若无匹配的炼化阵法,寻常修士早就被撕成齑粉。
而他……竟然撑住了,还彻底吸收了?!
这比他屠魔更让人惊叹。
凌北风忽而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继续道:
“十一岁,我第一次见到战神。”
“他告诉我,魔物之力阴邪诡异,绝不可染指,此乃仙门律令。”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他们自己呢?”
“他们亲手炼制四象之气,封入阵法,锻入法器,甚至融入肉身,私下用得心安理得。”
言至此,男人眯起眼,嗓音却低沉磁性:
“这究竟是知法犯法,还是手握强大力量却不愿分享?”
“你觉得是哪一个呢,文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