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就在旁边,手却冰着,甚至微微发颤,热气拂来,指背上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他看着那只颤动的手,微微蹙眉,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另一只手轻轻覆了上去。
他闭上眼,眼角缓缓有泪滴落。
许久许久,他终于站起身来。
他走去拉开门,走上露台。
“秋叶,我需要你帮我寻一个人,我——”
话刚出口,他便蓦地一顿。
露台上,正飘着雪。
双髻少女像只猫儿般蹲在栏杆上,一手拿着馍馍咬着,另一手贴着耳朵。
那个姿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男子知趣地闭了嘴,靠在门栏上默默听着。
少女背对着他,口中呼出的白气,一缕缕化在雪里,
“嗯,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天劫还没有动静,还需要一个契机……这个我们来想办法吧,您那边一定要保重啊,君上。”
双髻少女手在耳边又一点。
这才回身,却一怔,
“咦,风鹰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一口吃完了馍馍,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男子却苦笑了一下,
“君上,又让你传音了?”
“嗯。”
“他……没有问我什么吗?”
双髻少女抿了抿唇,稍显迟疑,
“你知道的,君上一直筹备着破天劫的事,他可能忘了吧。……对了,风鹰哥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男子却摇了摇头。
他抬头,望着天空。
雪,仍在下。
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整个大地都冰封住。
“这个冬天,不太安宁……许是有什么事要来了。”
双髻少女也默默地,来到男子身旁,
她也抬起头,一起看那落下的雪。
“嗯。希望,明年能是一个好的开端吧。”
──
那年,焚冲六八一年冬,雪下了整整一个月。
第278章 祭神节(1)
转眼三月盛暑将尽。
可岳山依旧热得厉害, 这片山地的气候素来极端,冬寒刺骨,夏暑蒸人。
到了这会儿, 岳阳城里人影稀少,家家户户都窝着歇凉。只有偶尔几声吆喝,从卖冰粉、甜枣的小摊那头传来, 为这灼灼日光添几分人气。
而今这岳阳城中最引入注目的,当属那银杏楼——不,如今改名了。
自打四月底新换了掌柜,楼内便不再做旧时那等赔笑玩乐的生意。改而挂上了“杏香楼”的匾额, 改做香囊与调香买卖,兼与皇都“溪渠茶商”搭上了伙计。说是选料新奇, 熏香中掺着少见的上等茶材,香意别致, 愈发引人。
因而开市以来,门前每日都排着长队。
可今儿这排队的, 全被门前伙计拦住了:“今日还没开张。”
“缘何不开?今儿是祭神节啊!不应该最热闹吗?”
伙计笑道:“只是上午歇歇,下午照常开的。这一大早的啊,有溪渠茶商的人来拼货。一切, 也是为了日后做出更上等的茶香包嘛。”
而楼上窗扇微敞, 淡香随风飘散。
紫裙的掌柜正调着一炉新香,隔着香烟,桌对面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拆开一包茶料, 拈起几撮闻了闻, 笑着嗔她:“你可别说我来添乱, 耽误了你做生意。”
吟涛手上调香, 嘴里却在吃东西, 含糊回道:“你难得来一趟,忙起来我就不能和你说话了,多遗憾。”
桌上摆着瓜籽、点心、零食,皆是晨间伙计送上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边做活。
屋角,还有个红衣少女也坐着,一手抓着肉包一手拿着酥点,吃得投入,没插一句话。
倒是琴溪最认真。
她是皇都“溪渠茶商”的掌柜,做事一向细致。甭管此行是正经拼茶,还是找个借口接头,她既说了要一上午把茶料选出来,便真不会糊弄。
此刻她只笑了一笑,继续低头捻着茶料。
吟涛那边又道:“说起来三月前的光景,那可是蛹物满地,仙门境地一片狼藉。谁都没料到,竟还真熬出了今天这般太平日子。”
她稍顿,又叹道:“尤其是太衡山,那可是千炀尊主带头主攻。我当时就寻思着——玄阳宗怕是保不住了。”
琴溪一边筛着茶料,一边应道:“玄阳宗有神器玄阳铁索护山,亦有神元操练之基,更别提还有天岛战神带队驰援,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香炉烟雾缭绕,茶香裹着热意,在室中缓缓游走。
琴溪向来耳听八方。当初银杏楼要改制,她便是吟涛第一个问过意见的人。她虽不住此地,却深知一座楼铺若要稳住局面、探出消息,靠的不是人多,而是人对。
贵客、修士、官家子弟,总得买茶用香。有了这些来路不凡的客人,自然也就有了风声。
吟涛拿了颗瓜子嗑着,又说:“你说,千炀尊主一遇到那天岛战神,交起手动辄数日不休。这要不是我们的君上过去阻止,还真不知——”
“嗯?”
角落那头传来一声含糊低响。
听见自己被提及,红衣少女抬起头来。嘴里却还鼓着半只腊肠包,脸颊圆鼓鼓的,像个吃坚果的小花鼠。
──哪还有半分三月前那般,一身红裳遮面、一招冰封全军拦下西渊君的威武样子?
吟涛不说了,只抿唇一笑。
“没事,君上继续吃。”琴溪也弯了弯眉眼,柔声道。
姜小满环视两人一眼,确定没自己事,就继续吃下一口了。
琴溪复而接话:“不过太衡山一役平定之后,仙门刚松口气,昆仑那边就出事了……听说被人盗了东西。”
吟涛来了兴致,问:“盗的何物?”
“万辞书。”琴溪道,“而且啊,我打听到的消息是,玉清弟子曾目睹,有蛹物出没。模样似虎,三尺拉长,通体金纹。但最奇的是,那怪物一被追击,便化作黑色液体,涌入地缝,眨眼不见踪影。”
吟涛吃了一惊:“啊?还有这样的蛹物?”
“烈金术困缚的蛹物。”
此番出声的却是姜小满。
她虽未说话,但先前听得可认真。此刻已将口中剩下的包子吞下,语气平静:“是文梦语。”
吟涛和琴溪都一怔,转头看她。
“君上确定?”琴溪问。
姜小满抹了抹嘴角,
“两个月前,我曾去伏击过一次飓衍。你们说的这种液态蛹怪,我见过。”
【
那时候,飓衍似是在追人。
姜小满追踪一路,沿路全是血迹。
从大漠方向过来都快到涂州边界了,千里黄土,零落斑斑。血渍浸入干土,风一吹便成了粉尘,但仍可辨出落点方向。
林子深处,树根与土壤间仍藏有未干之血。
姜小满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轻嗅之间便辨出差异:
一种,是蕴着风脉烈气的血,锋利而狂躁;
另一种,却是无属相的烈气,不是瀚渊人的气息,倒像是脱胎于某种诡术残质。
显然,不止飓衍一人。
但那时她管不了那么多。
血路还在,脚印未断,她一路追入林中,终于在转过一个陡弯后,看见那道苍蓝身影。
飓衍步履缓慢,肩背处还渗着血,衣袍散乱不成形。
他沿着地上的斑驳血迹而行,时而驻足凝神,时而俯身察看,
他显然未察觉身后之人。
姜小满藏于暗处,没有出声。
就抬了抬手,往地上一点。
于地面凝出一道细薄冰痕,顺着草缝悄无声息往前爬。
一直贴到飓衍脚下。
“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