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冷冷勾起,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你滚吧。”
“少主……”
“我说——滚出岳山。”
凌司辰忽然转回头来,眼睛瞪着,血丝密布,“我不杀你,就当是我还清你救我的人情了。”
怒气翻滚,他一口气上涌,不肯停歇:
“让你进‘断茗阵’,是我对凌家先祖的侮辱,你懂吗?菩提!”
“你置那些救你的人何地?你又置我于何地?!”
“你就不配待在岳山……你这害人的魔物!”
每一句话都如重锤落地,让菩提胸中痛苦愈甚。
他跪在那里,只觉口中苦涩难言,却也无法回应。
沉寂半晌,凌司辰缓缓吸了几口气,胸膛才终于不再剧烈起伏。
他手压着眉头,最后说了一遍:“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菩提垂眸,神色黯淡至极。
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
既然选择了追随,那凌司辰的话自是命令。
他双手抱拳,重重一拜。
“那少主保重。”
说罢,起身离去。
未再说一句,未再回头。
凌司辰手仍压着眉心,低垂着眼。只听得脚步远去,与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他唇角微动,轻轻扯出一笑,却像是笑给自己的。
笑自己,太天真也太贪心。
到头来,北渊少主和凌家宗主,他终究只能选一个。
他太高看自己了。
也是他,太小看了这世道。
——
凌司辰还没吃午食,但已经吃不下了。
胸口闷得发堵,一点也不饿。
本想趁着晚上花灯前的空隙,巡察诸峰弟子修炼,不想这一出,什么心思也没了。
脑海中,只余下一人,只余下一事。
他慢慢收回手,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静静摆着的木盒上。
抬手取了过来,抱在怀中。
他不作停留,气冲冲推开门,便一路下山去了。
第281章 祭神节(4)
凌司辰心情很差, 乘风御剑不停顿,径直便去了杏香楼。
楼外尚未悬出开门的木牌,时辰未到, 香料铺内尚在备制。
他也不等。
抬手一推,门扉应声而开。守门的小伙计上前欲言,却被他一手拨开。
堂内, 一楼香案边几位女娘正忙着拈料分香,闻得动静抬头一望,见是他来,俱都停了手。
一时间, 香气未散,个个盈盈起身,
“哎呀,是凌宗主?”
“今儿个是来买香, 还是又来寻美人儿的呀?”
俊朗又谦和的凌大宗主谁不认识?只可惜,名花有主。
凌司辰颔首还礼。
他素来记人脸熟, 认得这些姑娘多是昔日寻欢楼的旧面孔。
她们自银杏楼改制后便聚至此处,随那“紫珠夫人”调香制器,他倒不意外。
他便答:“来寻世上最美之人。”
一语落下, 姑娘们笑成一片。
“宗主说的那位呀, 昨儿刚回来呢。”有人往上指了指,“这会儿正等着您呢。”
凌司辰听了这话,眼底便泛起笑意。胸中积郁, 竟似也散了些。
他一手抱着木匣, 一手提着寒星剑, 拾级而上。每走一步, 身后那些缠人的事便抖落几分, 什么菩提啊岳山啊他只想抛诸脑后。
尤其是今日,这些纷扰烦绪通通不能来打搅他。
又因,他收到了她的信——她一定也是因为今日特殊才回来的。
这般想着,凌司辰连脚步都轻快了。
——
银杏楼经改装后,二楼特设了一道隔门,以防喧扰。
凌司辰登至门前时,脚步顿了一顿。
平日他来时,这门都是开着的,如今却掩着,莫不是她正在歇息?
于是,他将酥糕盒负于身后,提剑的手则伸出两个指头去试推门扉。
“吱呀”一声响,却未开全。
他再推开一寸,探头看入内,见厅中空落,似无人影。
既然没人他也不担心了,便推门大开,迈步而入。
可就在他踏入的一瞬——
寒光一闪,眼前有银芒倏地划过。
一柄短刀正面袭来,刀身不过两指宽,像是切鱼剖肉的刀子,刀光却锋,直取他眉心。
凌司辰瞳光一闪,脚下一错,灵巧地避开。
那刀擦着他耳边飞过去,然持刀人却顺势折腕,又是一记横斩袭来,
凌司辰便往后下腰,腰身灵活弯如半弓,再次堪堪避过。
他弹起身后翻腕横举,寒星未出鞘,剑鞘便已撞上刀锋,金铁交擦,轻响一记。
又顺势拨转,卸去力道,随即一记前推,将来人迫退数步。
全程,白衣青年只用前臂应对,整套动作却行云流水,轻盈如燕,木盒始终稳稳护在身后。
而对面那人退开两步,却也不乱,半身一侧,刀锋唰地横在胸前。
凌司辰这才抬起眼。
他方才一心应招,如今才有余暇看清持刀者的模样。
原来竟是个女子。
一头黑发细细束成麻花,斜垂在肩头。面容生得干净,不施粉黛、不着珠翠,眉眼始终带着平和的笑意。
她穿一件没有任何杂色的素绿中衣,外罩棉麻色的马面裙,既不繁饰,也无佩物。
看着不过是个极寻常的女子,甚至在街角茶摊中也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但站在近前,她那刀气未发的沉定气息、干练俐落的身形,还有方才那连贯无滞、出手老练的刀法,却让人无法忽视。
虽然全程未用任何烈气,但若不出意外,当也是魔族。
“身手还不错,反应也挺快的,看来也不像羽霜说的……除了脸一无是处嘛。”
对面那麻花辫女子将刀收回,换出一副笑容,颔了一下首,“第一次见,幸会,归尘之子。”
“别叫我这个。”凌司辰却不客气。
女子并不在意,微微扬眉:“难道有错么?瀚渊土脉非旁人可承,你既承其冠,便要担其重。少尊主可懂这道理?”
“你想说什么?”
“身负土脉之力不说,还揽下岳山宗主之位,现下又同君上亲近——少尊主这野心,可比天还高呢?”
麻花辫女子轻飘飘地说着,脚步一绕,从凌司辰背后掠过,又绕着他转了半圈。
最终停在左侧,仰头凝视着高她一头的白衣青年,
“我对你的想法不评,但你若是想做君上的人,那便该按我们东渊的规矩来。你那宗主的身份须得舍下,北渊少主之位也得弃掉。你,能做到么?”
“……”
见凌司辰脸色越来越难看,女子不停口,反而嗤了一声,“如若做不到,我劝少尊主趁早断了这念头。长痛不如短痛。”
“……”
这时,内间却忽传来一声打岔:“哎呀好啦好啦。”
紫衣女子笑盈盈地踱步出来,先冲凌司辰眨了下眼,又朝那女子微偏头,“诶,琴溪,你这个样子小心君上的脸色哦。”
凌司辰这才知道眼前的人是地级魔琴溪。
排行十八的大魔,百魔卷上只寥寥几字,说她四百年前曾一人灭过玄阳诛魔小队。炼气为刃,刀法极快,尔后四百年再未现身;可据岩玦所言,此人乃东渊医师,却是说话轻声细语、为人温和良善。
此两种说法完全相冲,他那时便不知该信哪个,如今见着本人,更是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