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来得及。
姜小满仰面躺着,眼睛睁着,没眨一下。
赤狐方才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可她脑子仍静不下来。
她望着那一角随风微晃的罗帷,脑中却回到了先前那个游离的梦境——
霖光最后那句话,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身边的人……”
像一根细线,从心口悄悄牵了出去。
姜小满原本眯着的眼,倏忽睁大。
“羽霜……!”
几乎是一瞬,她整个人坐了起来。
什么也没犹豫,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摸向耳后,调动体内灵气,驱动俱鸣顺着水脉去寻熟悉的另一端。
“霜儿,霜儿……”姜小满低声呼唤着,眼里逐渐闪出一点亮光。
——连上了。
就在那一刻,她心头一松,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羽霜没事。
只要还活着,水脉便能回应。
可还没等这份喜悦彻底展开,水脉却骤然断开。
姜小满心中一颤,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羽霜……掐断了传音?
为什么?
从前不管她在忙什么,只要听见她的呼唤,必是第一时间回话,从未有一次例外。如今却主动掐断了传音?
姜小满眉心紧皱,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浮起,像阴影一样落在心头不散。
就在这时,门边响起几声“咚咚咚”的敲门声。
她下意识转过头,道了声:“进来。”
门吱呀一响,先钻进来的是一头花髻,随后,是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赤狐眉眼带笑:“东尊主快起床了,我带了一个人来哦。”
“谁啊?”姜小满心绪还未平,便不耐烦道。
“她本来便在我这儿养伤呢,听说您来了,立马就要来见您。”赤狐说着,回身一推门扉,让出了一侧身位。
门开得更大了些,有另一人的脚步声挪近了。
姜小满狐疑地抬头,直到一眼瞥见那抹熟悉的碧色,眼睛“唰”就雪亮了。
“霜儿——!!”
第292章 皇都(1)
走进来的青衣女子身上装束与往日略有不同。
不再是她惯穿的那袭浅青长裙, 而是换上了一身素灰棉衣,衣料厚实,领口高高包至颈侧。垂落的衣摆色调更为素淡, 整个人看上去清减许多。
她发髻松松挽起,墨发披下一缕搭在肩头,衬得她面色苍白憔悴。
姜小满立马从床上翻起, 几乎是扑了上去,眸光灼灼:“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传音连不上?”
她一边急切地问着,一边伸手去握羽霜的手。
羽霜的手却颤了一下,唇瓣阖动, 语气低低的:“我……”
她神色里有犹疑,下唇微咬, 模样像是在斟酌话语。
赤狐轻咳一声,笑着替她打了圆场:“东尊主也莫怪羽霜大人了。她体内水脉紊乱, 不想让您担心,这才直接来找我。”
“你的脉象也乱了?”
姜小满更担忧, 凑近了才发现,羽霜的脖子上还缠了绷带。
那身高领衣衫遮掩彻底,不是凑近了是看不到的。领口之下一圈圈淡白, 压得肌肤失了血色。
“怎么回事, 怎么还受伤了?”少女声音透着焦灼。
羽霜似是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讶然。
她本以为姜小满会先责问自己失联的缘由,会问情报情况, 却没想到第一句话竟是关心她的伤势。
一点也不像从前的君上了。
鸾鸟心头有些暖, 又有些不知所措。
“属下原本是想等伤好了再来见您的……”她低声道, 眉眼一垂, “只是没想到, 君上也来了皇都。”
姜小满却有些生气:“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伤的你?”
羽霜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她眼神一偏,朝赤狐那边瞄了一眼。
赤狐是个机敏人,立马会意,拱手一礼笑道:“我去给二位大人斟些茶点,好聊些轻松的。”
说罢,他轻巧一转身,便施施然出了门去。
——
待赤狐阖上门,裙裾拖地的步声渐远,室内又静了下来。
羽霜站在原地,眉眼垂落,一时没动。直到窗帘轻晃、光线在地面游移了几寸,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也在光影中慢慢敛去。
她走上前来,倚着床柱而立。语声平稳,字字清晰,将一路所见、尤其是在南彰王府祭坛中的发现一五一十叙来。
但只讲到了与战神触发战斗为止,以及提了凌北风的一些话。
“果然,云海就是金羊。”
姜小满坐在床沿,听得认真,“可那个时候在岳山上,靠近他的风球却没响。难道珠钗不在他身上?”
“也不在金翎神女身上。”羽霜接道,“但她的右臂溃烂得厉害,却是因为未能吸收足够能量,反受法相之力所伤。”
“能量……”姜小满若有所思,“没想到红蚱蜢所持的山甲兽臂,原来是引炼丹魄中混元之力的媒介。也就是说,要触发法相的力量,就必须借助混元之力?”
“从图腾的描绘与反应上看,应该是这个意思。”羽霜答得平静。
她略一顿,又补充:“云海还提过天岛‘诸天法相’与我等四象之体脉象相合一事。属下因此推测,那‘四大法相’极有可能正好对应瀚渊四象。”
“脉象相同?还有这种说法?”姜小满眉头皱得更紧,“可那第四法相从何而来?我查遍各地资料都未曾见过记载。传说中神龙化身的明明只有三大法相,从没说还有第四个。”
“这属下便不知了。”
姜小满看了羽霜一眼,心里仍在打转,想不出缘由,便索性转了话头:“对了,你的脉象又是怎么回事,是和云海、凌北风交手时乱掉的吗?”
羽霜微微一怔,像是刚意识到她在问这个,眼神悄悄避开半寸,才开口道:“凌北风体内有一种烈气干扰了我的水脉。他把一种古老的仪式阵术嵌在了身体里,每吸一枚丹魄,就会转化成一种无相的纯净之气。属下虽不明白这仪式和法相之间的具体联系,但它……确实很不寻常。”
姜小满目光渐沉:“那之前杀了铜虎尊者和秋叶的,也是他吗?”
羽霜垂着眼帘:“铜虎是否是他下的手我不敢断言,但秋叶确实是被他所杀。”
姜小满凝眉,面色很不舒服。
——凌北风。
怎么说他也是凌司辰从小敬重的长兄,如果可以,她是不愿直接将其划为敌人的。
可秋叶的死,她无法接受。
她拳头攥紧了些,下意识低声喃喃:“他离开岳山之后便四处屠戮魔物,蛹物也就算了,连未化丹的心魄也不放过……他到底想做什么?”
话至此,她眼神忽然一动,抬头望向羽霜,语气骤紧:“霜儿,你和他之间,到底——”
还没说完,门外传来“咚咚”两声轻响。打断了姜小满的追问,也掩去了羽霜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姜小满应了一声,赤狐便推门进来,笑盈盈地托着一只描金漆盘,裙摆下的步子轻得像是飘进来的,
“东尊主,赶得正巧。来看看这个,这可是我们楼里每日仅做一盘的醉香玉兔包,专为上上贵客所备,今日啊全给您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揭开盘上的丝帕。
只见帕下搭着半只蒸笼,当中摆着六只小点。每一只都捏成兔子模样,团团地卧着,耳朵翘起,眼角点了朱砂。皮面晶亮,整齐排在木制底托上,看起来就像软乎乎地窝在蒸笼中打盹。
姜小满看得眼睛一亮,“哇”了一声,过去捏起一只便咬下。
外皮柔韧中带点糯,内馅是切细的腊肉、豆干与糯米,咸香之间透着梅酿酒香,一口下去汤馅四溢。
“嗯,好吃。”姜小满嘴里含着馅,语气都有点松懒下来。先前问一半的话便彻底抛诸脑后了,伸手往盘子里又挑第二个。
赤狐在一旁笑而不语,神情饶有兴味。这份兴味中,他又抽了一隙向青鸾扫去一眼。
羽霜却迅速躲开眼神。
姜小满没有注意到二人的神情,只边吃边嘟囔:“这兔子还挺像真的,做得真好。”
“那是自然。”赤狐笑得温温,“我们千香楼之物,素来是皇都锦巷之上头等的牌面。”
姜小满正要咬第三个,忽而一顿,抬头盯着他:“……你说这地方叫什么?”
“千香楼啊。”赤狐笑答。
姜小满一口馅差点没咽住,“千……千香楼?!”
【
“千香楼,千香楼,红帘深处不回头。
绣鞋脱了不穿走,姐姐进门戴花钿,哥哥出门走路抖。”
小时候,这支从幽州传来的童谣曲儿,连涂州的孩子都会哼。冯梨儿最爱唱,走哪儿唱哪儿,带着后头一群跟着的孩童欢成一片。
有一回在鸣羽庭被莫廉逮着了,把她连同那几个爱唱曲儿的孩童拎在一块儿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