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漆黑的天幕,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这大概便是为什么,神龙会降‘天劫’于世间吧。所谓劫者,便是这世间躲不过的‘劫’,是一道注定会惩罚众生的异界之门。”
“嗯?”幽荧咬着竹签,抬起头来。
他没太听懂前面那些,对最后一句倒是来了兴趣,“天劫……和神龙有关?”
“反正,万辞书上是这么说的。”文梦语低头看他一眼,“而且我一直觉得,通天棺也脱不了关系。它通的不是蓬莱的天,而是——天劫。”
“所以,我一定会打开通天棺,看看里面究竟藏的是什么。”
“太复杂了,听不懂。”
小少年叹了口气,莲子冻已经吃光了,他还拿着竹签在碗底刮着,“没想到姐姐脑子里藏的都是这般高深的想法,我还当你只是为了南尊主呢。说真的,南尊主那么凶,你的品味好怪喔。比我怪多了,真的。”
这回轮到文梦语咯咯笑了。
她坐了下来,盘起腿,把莲子冻碗随手搁到一旁。
接着从怀里慢悠悠地摸了半天,竟翻出一块圆润的玉佩来。
那玉佩呈椭圆形,通体青绿,打磨得细腻光滑。
少女勾了勾唇角,冲幽荧一挑眉,“你瞧,这是什么?”
一抛一接,玉佩在指间轻灵地转了一圈。
“翡翠?”幽荧瞪大眼,“挺好看的。”
“当然好看。纯净澄澈、碧绿无暇,就像飓衍大人的眼睛一样。”
文梦语说着半眯起眼,将翡翠举到月下,透着翠绿的石色看月光。
透着望出去,连月亮也是绿色的了,真好看。
圆圆的月亮,还没有染上血色的月亮。
——快了。
幽荧却在旁边挠挠头。
心说,这还能一样?
自家主君好斗归好斗,起码脾气好,还会陪人玩笑打闹。南尊主那人便不同了,强大却内敛,杀伐皆是瞬息之间。
若不是灾凤强制联合,他看到那人接近都会抖三抖,更别提对上眼睛……
所以飓衍是什么样的眼睛,幽荧毫无印象。
但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却听少女声音悠悠:
“你知道吗?光是看着这块翡翠,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啊,只要站在那儿,发着光……而我看着,就够了。”
夜风轻轻拂过屋脊,掠起檐铃低声作响。
天色已近更五,一片寂黑中一轮圆月尚悬在东侧天隅。
淡绿的月光不止映在玉佩上,也映在千香楼垂下的珠帘之中。
那是一串一串翠玉雕珠,晶莹透亮,如葡萄藤上挂满了未熟的露果自帷帐高处垂落而下。风吹拂时,珠串便微微晃动,发出细细簌响。
一截皓腕轻巧拨开珠串,露出榻上认认真真戴着腕甲的少女。
姜小满正低着头,将黑皮革与甲片顺着细瘦的手腕一节节扣好。旁侧的桌几上,水兰珠颈链静静地搁着。
她伸手取过颈链,拇指摩挲过正中那枚浅蓝珠子,接着便手肘一抬,绕过颈后,将链扣系牢。
这样静谧中,忽有一道轻声响起:
“君上……”
有些小心翼翼,似犹豫了许久才出声,带着些许试探。
姜小满一瞬抬头,
“霜儿?”
她竟全然未察觉羽霜已进来。
是自己神思飘远,正想着明日的行动,才完全没听到响动?
她微微调整了坐姿,手上动作也恰好完成,顺手拨开肩侧几缕落发。
“回来啦?太好了,我还在想要不要去找你。”姜小满说着扬扬头,眼神一亮,“怎么样,有没有追上灾凤?她是不是往——”
“君上。”
话尚未说完,却被鸾鸟一声轻唤打断。
这也是羽霜归属东渊、两千年来,第一次主动打断自己的主君。
她咬着下唇,唇瓣因用力几乎渗出血色,
“君上,您当真……不考虑血月计划吗?”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抬起,清冷又深沉,宛若夜色最深处的寒泉。
她手中紧捏着裙角,褶皱起伏,指节泛白。
这话起,姜小满怔了一下,眼眸微张。
“啊?”
她察觉不寻常,本来合握在膝间的手也放开往两侧垂下,身姿也随之端正,语调低下来带着一丝凝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羽霜深呼吸两次,捏紧衣角的指尖一点点松开。
“属下是说,若能将天劫彻底消弭……其实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不是吗?”
她话音一顿,眼神微颤,却还是执意说下去:“我知道君上如今牵挂天外之人,但……若这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君上……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姜小满眉心动了动,眸色渐沉。
“解决问题?羽霜,你到底在说什么?”
羽霜抿紧嘴唇,半晌才抬起眼,直迎姜小满的目光。
可出口的话却再已压不住情绪,陡然拔高——
“君上,您是因为牵挂那个男人,才不肯让族人从天劫中解脱,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请您告诉我!”
第304章 破晓(1)
姜小满怔了一下, 眼睫轻眨。
“那个男人?你是说……凌司辰?”
羽霜没有作声,只将目光移开,又在短暂的沉默后点了点头。
质问主君的私事, 她知道是越礼之举,可这些疑问她无法压下。
自效忠东渊起,东渊君所愿便是她所愿, 不问理由,不问对错……
原本,这是她对神山的誓言。
但今日,她实在太需要一个答案。
那心口长久以来的困惑与惶然, 如鱼渴水,无法再忍。
姜小满似是终于将脑子转过来, 张开的唇阖上,神情一点点由错愕归于平静。
她收敛神色, 眼神恢复了澄明清定,
“你听好羽霜, 我绝对不会同意毁灭天劫。”
“不是为了谁。而是因为,那样做本就不对。”
羽霜眉头紧拧:“不对?为何不对?”
姜小满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天劫若破, 蛹物将失去束缚, 尽数涌出。到时便天地皆乱,苍生涂炭。羽霜,你觉得那是对的吗?”
羽霜咬牙, 猛地抬声:“那我们被困在瀚渊里就对了吗!”
话音出口, 她自己都一惊。
姜小满亦怔住。
那一瞬, 她看见羽霜咬住唇角, 声音发颤, 像是忏悔,又像是终于将憋在心里的话宣泄而出。
羽霜低下头去,竭力平息情绪,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君上,为什么?五百年前,您那般坚定果断,率众远征天外。哪怕带去灾劫,也誓定要拯救所有族人……为什么……”
说到最后,她竟抬手掩唇,眼角悄然有微光滑落。
姜小满怔住,眼眸也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一时不知言语。
因为她知道——羽霜从来不会哭。
她是四鸾中最寡言、最冷静的那个,从未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候。她心如止水,矢志不移,对东渊的忠心从未动摇半分。
昔年霖光曾叮嘱:“霜儿,你的眼泪,不该为任何人而流。”
而羽霜将这话牢牢记在心中,从未违背。
可此刻她哭了。
泪水沿着白皙的面颊落下,在下颌处悄然凝住,如霜似雪。
“霜儿,我……”
姜小满张了张口,声音柔了下来。
回想起来,五百年前的霖光确曾一怒之下,挥军直入天外。又让千炀执刀开道,一刀火海,万千生命焚作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