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凝眉,好时候?
只见凌司辰走过去把信接了过来,眼珠飞快一扫,越读眉毛越上翘,眉飞色舞,唇角飞扬。
这回换姜小满追问:“你到底设了什么反引阵?怎么还在芦城?”
凌司辰没有急着答,只是收好信件,顺手过去敲了敲少女的脑门,语气带着调侃:
“你还记得风鹰说过的吗?大漠咒阵提取混元之能,终究全送去蓬莱,成了‘兵器’的能量。那时我从晓月帮手里得了炼阵的阵图,便让魏笛设了个反引阵,查查大漠周边有没有反应。”
“结果你猜怎么着,过去三个月都一直静悄悄。偏偏这次刚从皇都回来,反引阵突然有了反应,探测到大漠深处炼阵启动。你想想看,‘兵器’突然回收,提炼的咒阵又重新运作,说明什么?”
姜小满挑眉。
凌司辰自问自答:“说明蓬莱的混元之能不够用了。”
颜浚跟着猛猛点头。
姜小满没听懂,嫌弃地把凌司辰的手拍开,“所以呢?”
凌司辰见她这模样,神色忽而认真起来:“所以,我也要去大漠,正好和你同行。”
“啊?”这回是颜浚没跟上,“宗主要去大漠?”
姜小满凝视他:“你去做什么?”
她确实听得一头雾水,但一个好好的宗主,怎能随意撇下宗门,跟她一起往大漠跑?
刚夸他是好宗主呢,真是不经夸。
凌司辰却平静道:“你想啊,‘兵器’初战就失利,他们这次启动炼阵,一定不只提取一点,而是会与曾经一样的力度。我便问你,当年大漠十城的炼阵是谁在参与?”
这把姜小满问懵一瞬。
少女左思右考,短短吐出二字:“归尘。”
说完,她的神色也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线。
归尘沉寂太久,都以为他不会再有动作。她当初在大漠周边苦寻两月,连半点风声都寻不到。
谁想如今兵器现世,他竟然又开始行动了……
见姜小满神色变了,凌司辰反倒展颜,
“你去大漠查‘兵器’,归尘在大漠支援‘兵器’。兜兜转转,恐怕终点归于一处。”
“我也有话要当面问归尘,他的事,没那么简单就能了结。”
说到这,凌司辰语气分外郑重:
“所以,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这话出口,姜小满怔怔看他,半晌无言,本来想好的反驳之语也吞进了肚子里。
她太清楚了,大漠十城的遗迹搜查下去,最终必然绕不开蓬莱混元炼阵。
那时,归尘定会现身,她与他迟早要再度交锋。
而霖光这颗心,绝不会放过归尘。
自己原本想着,有些事能独自了结,至少能让凌司辰少一份牵挂、少一份痛苦。
可归尘终归是凌司辰的亲生父亲。
她要去杀他的亲生父亲,却不让他同行……这种话,她如何拒绝得出口?
姜小满长叹一息,只问:“那岳山怎么办?”
凌司辰道:“我会安排妥当。”
说着转头便吩咐,“颜浚,你去知会一声万蠡——”
谁知话未尽,旁边的小修已憋不住,噌地蹦起来:“宗主,您要去大漠,那我也想跟着!”
“嗯?你去干什么?”轮到凌司辰问。
颜浚挠了挠头,鼓足勇气道:“我……宗主这次去皇都,我就没跟上,后来出那么多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其实我也想出去历练历练,宗主,我也是凌家剑修,也想出份力!”
他说着挺直了背脊,格外认真,“我最近练得很勤,都能和高门师兄师姐过招了!”
说完,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姜小满,全是期盼。
姜小满一见,心头便有些触动。
她想起当年自己总被师兄、爹爹拦着,出门一步都不让,那时候她也常常闷得慌,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出去见识大千世界。
于是她顺口便道:“我倒觉得,颜小弟可以一起去。”
“颜小弟?”凌司辰一愣,简直不敢相信,“你不让我去,倒怂恿他?”
姜小满反问:“你都能去,他为什么不能?”
凌司辰拧了拧眉:“姜小满,我们不是去游山玩水。”
“可这本来就是修行啊。修者行走天地间,不也该见世面、历风浪?说不定还真能揭开蓬莱的阴谋,多有意义啊。”
颜浚连连点头,神情诚恳。
凌司辰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辩,只抬手道:“不行。”
颜浚一听,脸上的光就黯淡了,嘴角都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退回一旁。
姜小满不喜欢凌司辰这种强硬态度,脸色微微一沉,故意把头偏到一边,不再理他。
凌司辰见状,只得收起情绪,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下来:“大漠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除了噬魂沙,还有巫术众、野盗、土属蛹物……况且我们要查‘拜火教’的行踪,势必得往中路那几座城里去。”
“中路?”姜小满问。
凌司辰拿过笔,在纸上勾画起来:“如今大漠还有人烟的地带,除开最边沿的芦城,再往内,便是风蚀峡谷一带的月泉城、休屠城。那一带皆不通中原语,只是路过倒也罢,可若要暗查,不会大漠语就是聋子哑巴。”
他把笔一搁,“届时还得另找个翻译,要是再带上颜浚,只怕遇上危险护不过来。”
颜浚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姜小满却先问:“你不会大漠语吗?”
凌司辰一噎,耳根悄悄泛红,咳了声掩饰:“我又不是全能的。外语我倒懂几门,可大漠话太古怪了。譬如他们说‘吃饭’,用的词却是……‘咕啦咕啦’!”
他手一摊,似乎还挺自得。
可他话音未落,一旁颜浚怯怯举手:“那个,宗主……”
“吃饭不是‘咕啦咕啦’,应该是‘塔米克’。”
凌司辰表情一僵,眉角抽了抽。
姜小满一瞬转过头去:“你会大漠语?”
颜浚小心翼翼:“我……是大漠遗民之后。”
第331章 整装待发(2)
“你是大漠遗民之后?”
姜小满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嘛——都还没开始寻呢,人就自己冒出来了。
凌司辰却蹙眉, 一脸怀疑,“你不是说,你是青州人吗?”
“我娘在我十岁那年带我从大漠逃难出来, 后来就落脚在青州城啦。”颜浚挠挠头,笑得有点腼腆,“所以我也算半个青州人吧,嘿嘿。再说了, 拜门考核的时候要是说自己是大漠人,会直接被刷掉的。”
“还有这种事?”姜小满微微一愣, 转头看向凌司辰。
凌司辰默然不语,眼神有点暗沉。
颜浚却未察觉, 还兴致勃勃地补充:“真的!我运气好,恩公不仅帮我改了户籍, 还教我一口地道青州土话,才混了过来。可我娘常说,咱大漠话不能丢, 哪怕家没了, 人还在。”
他说着说着,神情反倒轻快了起来,脸红扑扑, 笑得坦然。
或许这还是他第一次, 毫无顾虑地坦露出自己的身份, 那份多年的包袱, 终于能卸下来了。
姜小满望着他这副模样, 心头忽然浮起旧忆。
记得那时在潜风谷,曾听大漠来的老人讲过初到中原的光景——住的是破帐篷、衣食极其拮据,白日里东躲西藏,晚上还得防备官军盗匪。可最难的,偏偏不是风餐露宿,也不是饥寒交迫,而是那种夹缝中求生的滋味。
只因是外来之人,哪怕只是想讨一口安稳饭,也得处处忍让、步步维艰。
想到这里,心便不禁隐隐一疼。
而颜浚笑着笑着,瞥见凌司辰发僵的表情,笑容蓦地一收,
“宗、宗主……您该不会要翻旧账,把我赶出去吧?”
姜小满瞪眼:“他敢!”
“我不敢。”凌司辰叹了口气,“都是过去的糟粕,说‘大漠灵息不洁,易堕邪道’,凡族上带有大漠血统者,一律不得入仙门——这是蓬莱钦定之令,传给昆仑承袭下来快几千年了,你们姜家一样的。”
“胡说。”姜小满嘟哝了一句。
“你爱信不信。”凌司辰懒得争辩,说着便走向桌案,从她身前一沓宣纸里扯了张新的,又把笔砚一并挪过,拿起笔蘸起墨来。
姜小满好奇:“你要写什么?”
凌司辰笔尖在砚池上拂动两下,说得轻描淡写:“特别叮嘱下一次的考核执事,不得因出身存成见。大漠人与中原人一样,该过便过,一视同仁。”
姜小满一愣,“你这是要改蓬莱定的规矩呀?”
凌司辰也不抬头,只“嗯”了一声,笔不停书。
颜浚听得一愣,旋即双眼放光,“宗主!”一声唤得热烈崇敬,感动涕零。
姜小满在对面看他写,却因字迹倒着,看不清他到底写了什么,便悄悄绕到他身侧,略一探头。只见凌司辰执笔专注,一笔一画,眉眼安静沉稳。
她不由得弯起唇角。
初识凌司辰时,他是个满口仙门律令的小古板,凡事循规蹈矩,以蓬莱法条为圭臬。
如今,却是亲手一笔笔地推翻旧规。
最后一笔落定,凌司辰抬头,对上少女的视线,微微挑眉:“在笑什么?”
姜小满眨了眨眼,摇头:“没什么……你写字真好看。”
一旁的颜浚嘴巴张成了个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