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司辰:“是啊,你就别去了。我们已经带了翻译。岩玦都让你远离大漠,你就在这儿好好呆着吧。”
既然少主都开口下令了,菩提自是只能点头遵从。
他才一退开,吟涛又取了许多细软递与姜小满,反复叮嘱、嘘寒问暖,气氛一时竟不容他人插话。
凌司辰默默退了几步。
他低下眼眸,确认姜小满正同紫珠夫人说话心思投入,便略一抬眸,朝菩提轻轻招了招手,又指向侧旁的厢房,脚步无声地走了过去。
菩提心领神会,也静悄悄退开,跟了上去。
二人入内,凌司辰三番四次回望,确定无人注意,这才轻轻合上门扉。
菩提见他回过头来时神色凝重,本来温和笑着的嘴角便沉下去,问:“怎么了,少主?”
凌司辰犹豫了一会儿,“我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我回来之前,见到了飓衍。他提了一句——‘黄土斥力被我这么简单就达成初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菩提听到这话,神情瞬间一变,“……什么?您土脉觉醒了?”
凌司辰点头:“他好像也提了这个。”
菩提愣了好久才从震惊中缓过来,拳头抵在唇边思索,又来回踱起步子,足足沉默了数息。
“其实君上的‘祝福技’,我也不是很了解。但‘黄土斥力’确实是君上的专属技法,必须依靠土脉发动。我没有土脉,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感觉、怎么发动。”
凌司辰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原来那一招……那种感觉,就是‘祝福技’?”
可是,怎么感觉怪怪的。
竟这么简单?
而且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太对吧?
凌司辰到底没说出来,眼看菩提似乎也给不出答案。
他便摇摇头,把疑惑按下,“算了,这个之后再说。我还有个疑问。”
“您讲。”
“为何当时连我自己未察觉之事,飓衍却知道?就算土脉苏醒,不也是应该在我体内吗,他怎么能感知到呢?”
菩提怔了一下,“嘶”了一声,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抱起双臂来回踱着,手指在下巴处轻搓不止。
忽而又停住脚步,抬头问:“这件事,您没有告诉东尊主?”
凌司辰摇了摇头,却不打算解释。
菩提知道他不喜多谈私事,也不追问,只沉吟片刻,道:“或许……与‘合振’有关。”
“合振?”
“我也只是听老岩提起过一嘴。”菩提回忆道,“据说渊主之间除了各自的祝福技,还可两两合力,脉术相辅,生成一种全新的技能,唤作‘合振技’。”
他顿了顿,“过往,南尊主常来与君上习演此技,故而对土脉了解颇深。大概,也是因此吧。”
凌司辰闻言,眉头微蹙,似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其他三象脉主都能感知我体内土脉的变化?”话头一转,又往门边扫了一眼,“包括小满?”
菩提摇头,笑道:“东尊主恐怕不会。我听说东尊主……曾经的那个,从不与人修习合振,据说是素来不屑。”
凌司辰点了点头,算是心中有数。
菩提抿了抿唇,又道:“总之我了解的也不多。合振这等强技,传说只在开荒年代频繁用过。至于征天之战,唯一一次是君上和西尊主合力攻青州,不过那时我被派去别处,也没能亲见。”
凌司辰默默听完,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握了握拳。
“合振……”他喃喃,心头升起某个念头,却很快自嘲般一笑,把这点想法掐灭,“到时候再说吧。”
他抬眼望向菩提,“多谢了。”
“能帮到少主就好。”分叉眉道人恭敬作答。
凌司辰点点头,正要转身,目光却无意间落在菩提的侧脸上。
只见他眼角的钩纹,被一缕碎发半遮着,却依稀露出第三道纹路的痕迹。
菩提被盯得一怔,这才惊觉,连忙掐诀,将那钩纹隐去。
平日里都遮得妥妥帖帖,今日偷了懒,竟让少主瞧了去。
凌司辰也没多问,只淡淡道:“又病发了?”
“前阵子……发作过一次。”菩提有些窘迫,忙补充,“没伤人、没闹事,就在杏香楼静养过的,哪也没去。”
凌司辰听罢,沉默片刻,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挪开了目光。
许多时候,他总在心底提醒自己身份,不去介怀一个魔族的死活。但有些旧忆和牵绊,即便刻意埋在深处,终究也无法轻易割舍。
哪怕明知沉重、又无能为力。
“多加小心吧。我让岳山那边每月给你炼几颗调理灵丹,过两天记得去取。”末了推门欲出,脚步微顿,低声又补了一句,“可别化蛹了。”
菩提怔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鼻头一酸,险些落泪。
“多谢少主,少主也多保重!”
——
从杏香楼到城门,不过一刻钟脚程。
菩提与吟涛一直送着他们,直到城门处才停下步子。
此时天色尚早,晨曦将城墙和青石路都染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颜浚已先一步候在城门处,背着行囊,见他们来,远远就挥起手臂,眼中满是兴奋。
这一刻,说是送别主君,更像是亲人间的分别。
吟涛笑着拱手:“祝君上西征大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菩提亦郑重作揖。
三人挥手作别,迎着初升的朝阳,御剑而去。
银丝斗篷飘飞,翩翩白衣如雪,背影渐远,终归天际一缕流烟。
高空之上,剑光流转,日头愈近正午,烈阳炙烤得人睁不开眼。
更有那云雾层层,风流飘渺,四野无一处清明。
颜浚左手握地图,右手不停地在眼前遮挡阳光,半晌愁眉苦脸,嘴里念叨:“这天也太晃了,什么都看不清……”
忽听身侧一声清响,姜小满弹了个指,水兰珠灵光一闪。
只见一束亮晶晶的水流淙淙而出,顷刻化作三道薄冰屏障罩住额前,清凉透心,不再惧烈日。
下一瞬,白衣宗主也不甘示弱挥了一下手,不多时下方便有尘沙席卷,将四周云雾拨开,眼前豁然敞亮。
颜浚一时看呆,“哇”的一声,手中地图都在抖动,
“这就是和魔君大人们同行的感觉吗?太爽了吧!”
姜小满笑得自在,“一般来说,我是不乘剑的。可惜,我的霜儿不在,不然哪会这么慢。”
“哇哦!”颜浚眼睛更亮了。
凌司辰却嘴角抽搐了一下。
四鸾……他脑海中冒出某只疯鸟,掐着自己脖子,沾着血的嘴角狞笑,心头一阵莫名的恶寒。
而那边颜浚还沉浸在对“霜儿姐姐”的美好幻想中,脸上满是憧憬,“霜儿姐姐的鸟形态,长什么样啊?”
姜小满听着,得意地抖了抖肩,
“这个么,说来话长。不过正好一路也无事做,不如我就跟你详细讲讲——”
东渊青鸾是什么样呢?
约莫身长数十丈,琉璃长喙如月弯,遍身羽色碧青胜玉,微光流转间仿佛覆着一层浅淡雾蓝。
尾羽绵长,每逢高空一掠,便是划破长空。所过之处,唯余一道水波纹般的冰蓝痕迹久久未散。
待半空展翅,云烟搅作一团。待到散开,鸟影不见,只见一袭碧裙女子自半空款款着地。
长羽刚化作裙裾还有余痕,却一步一步,随她脚步走动慢慢融于裙中不见。
四下人群初时只觉天色一暗,待见得半空掉下个青衣美人,无不骇然张口。
此地本多异族往来——毡帽高冠、纱裙珠络、胡人胡女杂处,然而“从天而降”个曼妙女子,却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可那青衣女子却熟视无睹,素面无表,径直穿过人群,不带半点烟火气,直奔街角一家老旧酒肆。
推门入内,铜铃微响。
她步至柜台前,翻腕掷下几枚铜钱。
“一壶马奶酒。”
老板愣了一下,没敢伸手收钱,只嘴皮微动,目光悄悄斜向堂中一隅。
女子也随之望去。
只见角落里一桌,男人兀自转身,披着深黑大氅,脸埋在阴影里。
他语声低而冷,“你的那份,我已经结了。”
青衣女子望他一眼,步步走去,
“等很久了?”
男人微一抬眸,似笑非笑,“不准时哦?”
第333章 第一站(1)
“啪啪!”
只听两声拍桌, 酒肆里骤然安静。
黑袍男人拍完,旁侧的花袍男人便拎着酒盏站起,横跨几步。他背上双剑, 步履沉重,脸上新添的刀疤蜿蜒至耳,气势汹汹地吆喝一声:“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