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水罩足够结实,无甚大碍。
她正撑着身子欲站起时,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姜小满微怔,抬头望去, 燃火术的火苗映照着那张熟悉的脸庞。
“凌司辰!”她顿时心中一喜,“你没事,太好了!”
刚说完, 她又一惊。
早先尘沙迷眼未能看清, 如今借着火光细瞧,才发觉凌司辰脸上、衣上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原本雪白的衣袍斑驳一片, 甚至已然凝固变黑。
她忙问:“你, 你没事吧?”
凌司辰却稳稳扶住她, 安慰道:“我没事, 不是我的血。”
他抬手指向一旁, “一半是这家伙的。”
姜小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火光下,一头巨大的蛹怪正软塌塌地躺着,触手般的黑色长索瘫落一地,躯体上插着数柄岩石钉,已然气绝。
她回过头来:“蛹物?你杀了它?”
难怪,掉落时缠绕脚踝的黑索只坚持了片刻便忽然松脱了。
凌司辰点点头,走过去,将掌心的燃火术靠近些:“嗯。火属相的蛹物,已经完全失智了。没想到被这群大漠人豢养在地下,用生火诀一直操控着。真是一群疯子,噬魂沙、蛹物,无所不用其极。”
姜小满凝目望去。
这里不见天日,蛹怪躯体消散得很慢。但大致能感受得出,它的烈气异常微弱,也不知被囚困了多久。
她叹息一声,转而又想起一事:
“颜小弟呢?”
凌司辰往一边示意了一下。
颜浚就靠在墙边,耷拉着头昏迷未醒。
“放心,他也没事。方才坠落时我追上了他,套了一道灵盾护体。再加上这堆东西缓冲,总算无碍。只是没想到……”
凌司辰说着,将掌心燃动的火苗向旁边照去,
“这一堆东西,竟如此骇人。”
姜小满定睛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幽幽火光摇曳之下,适才落下时触及的“软物”,竟俱是堆叠的死尸。
密密麻麻,堆成了一座小山,触目惊心。
“这些人……”姜小满咽了口唾沫,“难道都是从上面摔下来摔死的?”
如此之多。
若是没有足够强的心魄之力,自噬魂沙及时恢复凝出灵盾护身,这种高度跌下恐怕九死一生。
思绪未定,却蓦地听得耳畔响起一阵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小满和凌司辰齐齐扭头望去,却见图娜瘫坐在地,倚着石壁,双手支撑着身体,笑得满脸狰狞。
方才姜小满虽给了她一道水罩护身,但她依旧摔得不轻。鲜艳的红色头巾早不见踪影,原本一头精致的辫发亦摔得散乱不堪,披头散发,满面泥泞。
她笑够了,才冷冷开口,字字如刀:“你们这些仙门狗东西,最是诡计多端,谁敢放心把活人放进来?看吧,就知道你们摔不死。”
“这些,不过都是几百年来死在休屠城里的修士,扔下来给‘拉图图’做饲料而已。”
“拉图图?”姜小满蹙眉。
是给蛹物起了个名?
凌司辰却瞳孔一震:“几百年来的仙门修士?”
这群大漠人,竟持续杀戮仙门中人长达数百年,累积下如此之多尸骸?
可是,为何尸身能保存得如此完好?
心中疑虑未解,凌司辰便走近尸堆查探。
才刚翻动一具尸体,他指尖便意外触及一层黏腻的黑色物质,抬手一看,竟染了一手污浊。
“这是什么?”凌司辰皱眉。
姜小满也凑上前来,眉头却陡然一皱。
气味怎会如此熟悉?
再仔细一看,凌司辰指尖的黑泥也似曾相识。
“这些黑泥……我好像见过。”
“你见过?”
姜小满竭力回忆,脑海忽而灵光一现,
“想起来了!是在城主之宫后院时,他们给尸身涂裹的就是这种黑泥。等等……”
她越说越低,忽然似明白了什么,一阵头皮发麻,细思恐极:
仙门修士以心法聚敛灵气,若灵气遭遇特殊物质侵蚀,诸如噬魂沙,便会引起心法逆乱。此时若殒命,体内心脉逆行淤塞,致使血管扭曲、气脉崩裂,死状会极为诡异。
而修炼同门心法之人,则能闻出从尸身散发出的独特异味……
她蓦然转头盯向图娜,冷然开口:“原来,你就是这般辨别仙门修士的?”
图娜却丝毫不觉愧意,反倒得意洋洋地瞪大眼睛,摇头晃脑:“不然呢?每次拉几具出来,保准能把你们这些狗东西辨个清楚!”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天葬术’?这些黑色泥浆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兀勒罕的恩赐之术泥,能保存死者的每一丝气脉,不泄不散,百年、乃至千年。妙不妙哉?哈哈哈哈!”
图娜再度仰头狂笑。
凌司辰却不理她,目光冷肃地掠过层层尸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走过去,拉出一具尸体。
尸体被翻转的一瞬间,姜小满瞥见死者手腕处有淡金色纹路一晃。
她定睛再看,
是剑藤。
姜小满心一沉,走上前去。
却见凌司辰已然伸手,将尸身脸上的遮面乱发缓缓拨开。
那尸体半张面容血肉糜烂,如同融化一般粘着头发,眼珠几欲脱落,却仍然死不瞑目地圆睁着,如此惨烈的死状……
姜小满不禁“嘶”了一声。
凌司辰重重叹息一声,目光阴沉而痛楚。
他缓缓将尸身的双目阖上,沉声道:
“额骨高耸,眉尾有青斑,不会有错。这是凌家第五十八代宗主,凌泉胜。”
“传闻他当年是为了追猎地级魔‘悬沙’而深入大漠,却从此再无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死于魔物之手,没想到——”
说到此处,他狠狠咬牙,
“他不是死在魔物手里,而是死在同为人族之人手中!”
凌司辰蓦然转身,大步冲向图娜,一把抓起她的脖子重重掼到石壁之上。
他左手死死扼住她的喉颈,右掌一翻,寒星剑应声而至,剑锋闪着逼人的寒芒。
图娜被他的力道掐得满面涨紫,喉中却仍嘶嘶作响,硬是挤出沙哑的声音:
“兀勒罕王万岁!恶龙的走狗必亡……大义不灭……大道永存!”
她瞪大眼睛,神情扭曲,状若疯癫。
眼看凌司辰就要一剑斩下,姜小满急忙奔过去,把他手臂拉住:“别杀她!”
“为什么?”凌司辰转过头来,眼眶有些充血。
姜小满直视着他的眼睛,指着图娜,“你杀了她,我就白把她拉下来了!”
“留着她有什么用!”凌司辰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失了冷静。
“那你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姜小满反问着,“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难道她死了,仇恨就能消散吗?你今天杀一个图娜,明天还会有更多的图娜前仆后继,你杀得完吗?”
“杀不完我就杀光大漠人,杀到他们再也不敢伤凌家之人!”
听闻此言,姜小满顿时怔住了。
原本紧紧攥着凌司辰手臂的手,也缓缓松了下来。
凌司辰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也微微一愣,剑锋僵在半空,再未落下。
掐住图娜脖颈的手一松,女子便跌坐在地,喘息不止。
姜小满怔怔看着他,鼻尖微微抽动,片刻后才开口:“凌司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的你,为了保护梅雪山庄的无辜凡人,甘愿冒险,甘愿拼尽全力……可现在你却说,‘杀光大漠人’?”
“我……”凌司辰心口蓦然一沉,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势也软了下来。
他垂下目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急促地呼吸着,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小满,你要知道,有些仇恨就是没办法化解的。我能做的只有保护身边的人,至于其他的——”
还没说完,就被姜小满打断:“为什么没有办法?”
“因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和睦共处吧?”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非要一直互相仇恨?”
“因为对有些人来说,仇恨就是根深蒂固、与生俱来的,你改变不了的。”
“那我偏要改变给你看!”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神色无比认真。
凌司辰一时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阵癫狂的笑声突然打破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