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沿着粗砺的石面摸索着, 似是在寻找什么。
姜小满注视着他的动作, 忽然注意到他掌心透出的光。那光芒柔和莹白,比先前更亮了几分,即便掌心向下压着石面, 也依旧能从手的边缘透出光晕。
凌司辰的手慢慢滑动着, 倏忽一顿,
“就是这里。”
他说着, 将双手皆覆在石壁之上, 眸中金光微闪,土脉之力澎湃而出,
霎时间,石壁开始震颤不休,嗡鸣作响。
只听“哗啦”一响,巨大的石壁竟然应声裂开,从中间显露出一道狭长的通道。
图娜怔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镇定,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姜小满则狐疑地走了过去,往通道里望了一眼,顿时一愣。
眼前这狭窄甬道,可不像方才走过来的天然石道,而是明显人为修缮过的,上下皆铺着整整齐齐的陶砖。
她不由皱眉:“这些大漠人,还在这么深的地方修了这么一条路?”
凌司辰重新背起颜浚,也走了进去,随手在那陶壁上摸了一把,
“未必是大漠人修的。”
壁面竟一丝灰尘也无,触手冰凉光滑,像沾了水一般。
且随着他们走入,两侧壁灯一盏盏地亮起来,灯火悠悠延伸,望不见尽头。
图娜跟在后头,循着亮光环顾四面,双眼渐渐睁大,亦是难掩震惊,
“竟还有这样的奇迹之物……”
且看甬道笔直往前,两侧陶壁之上皆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像波浪一般绵延起伏,间隔处还夹杂着几幅看不懂的古怪壁画。
图娜不知不觉走到了最前面,目光已挪不开去。
“这是古大漠语。”
她抬手指向高处的符文上,小声念叨,
“是后日纪元的先祖们刻下的,上面所刻的是——朱明王朝,兀勒罕王的遗诏。”
——
“赤帝的遗诏?”
姜小满一脸疑惑,看向凌司辰。
凌司辰背着颜浚,神情却是一派漠然,只淡淡耸了耸肩。
他显然不像姜小满那样感兴趣。
图娜却是专心凝视着石壁上的刻纹,神情逐渐转为惊讶,
“我从前就听说过,兀勒罕王驾崩时留下了三千字遗诏,记述了朱明王朝的诸多过往和秘密,只是早已失落。竟然……竟然一直刻在这地底吗?”
姜小满忍不住问:“上面都讲了些什么呀?”
图娜边往前走边念出来:
“到现在为止,所记的都是如何分理州县政务,平定各个部落的冲突,倒无甚奇特。”
“比如这里,提到卡伦部和巴勒部之间因牲畜归属引起的纷争,和我们部族史册记载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顺着石壁一路往前,手指的方向也顺着那些符文移动,
“这里记的是提拉尔部归顺王朝时的誓言……”
“这里是将长公主与双相共同推行的革新变法废黜的决定……”
“这里,则是让天元、捭阖、无朽三将军与离邺国继续签订不战盟约……”
慢慢地,她也不再念了,只默默地边走边看。
直到靠近甬道的尽头时,图娜倏然停了下来,目光停驻在某一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
姜小满察觉到她的异样,便凑上前去,“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图娜静默半晌,短暂的沉默里只余下她紊乱的呼吸。
好一阵,她才缓缓启唇,低声念道:
“待孤长眠于地底之际,且将孤的尸骨,与因‘黑厄’而逝的万民同葬。愿孤的不朽之宫殿,能允他们安息;愿孤的不灭之祝福,能带他们前往极乐往生……”
声音渐渐支离破碎,呼吸也变得急促,她退到一旁,竭力平复情绪。
姜小满努力从这些晦涩难懂的话语里捕捉出些许线索:
“‘黑厄’,是你之前提过的瘟疫?赤帝与死去的臣民同葬,难道他的死,也与那场瘟疫有关?”
图娜捂住胸口,好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抬起眼眸,“所以我才说,你们中原,竟真的从未提起过兀勒罕王的死因吗?”
凌司辰此前一直沉默地跟着,直到此时才终于开口,声音却异常冷淡,毫无波澜:
“中原的传说中,赤帝是致使古王朝倾覆、魔祸降世的罪魁祸首。史书只记载他病死于宫中,至于患的何病,无人关心。只道他死后,仙祖飞升,才得以镇压因他而起的魔祸。”
他话音未落,图娜竟怒喝一声:
“魔祸才不是因兀勒罕而起!”
“正是因为兀勒罕死了,才会有后来的魔祸!”
她这一声暴喝,凌司辰和姜小满都愣住了。
图娜胸口剧烈起伏,情绪彻底失控,拳头紧紧攥着,声音发颤:
“都是那条恶龙!它大肆赐予人间‘祝福’,男女老少、富贵贫贱,无一例外。人人为了得到祝福之技而疯狂,嫉妒、残害、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直到某一日,某个巨大的‘祝福’彻底失控,瘟疫便肆虐开来。而唯一拥有‘镇压’之祝福的兀勒罕王却在那时死去,最终才导致魔祸爆发……”
“祝福之技?”
姜小满顿时一怔,似听到了熟悉的词汇,“你是说,人界竟然也有‘祝福技’这种东西?”
“不错。”图娜声音微微颤抖,情绪依旧难以平复,娓娓道来,“我们部族的史册记载,朱明王朝时期,人世间便是依靠‘祝福’立足。其实,甚至包括你们如今所用的灵力、心法,上天入地、征服自然,都源于最初的‘祝福’。”
姜小满微微惊讶。
凌司辰一脸淡漠。
图娜却依旧自顾自讲下去:
“最初,只有最强大的英杰才配拥有祝福。他们仗着这份力量开疆扩土,建立王朝,镇守城邦。”
“但自从三国鼎立,人间逐渐太平,宗庙遍地兴建,那条恶龙开心了,竟开始随意散播祝福!最初只限于王族,后来扩散至三座都城,再后来……甚至不限于都城。”
“直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未得祝福者报复他人,而拥有祝福者肆意妄为,四海再无人安居乐业,灾害四起,战乱频仍!”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凝定,
“‘黑厄’,便是对所有人族滥信恶龙的惩罚。”
姜小满喃喃重复:“黑厄……”
她眼睛一亮,“能再给我讲讲吗?黑厄爆发的始末?”
“——够了吧。”
未等图娜再开口,凌司辰便冷然打断,语带森寒:
“你们敬奉昏君,或因族中旧史传承,这无可厚非。但古王朝覆灭前夕,分明是他一手酿下战祸与灾厄,你却归咎于九曲神龙?一个从未现身,不过虚无缥缈的信仰之物,竟成了你为他推脱罪责的借口?”
他方才一直沉默地听着,压抑着怒意,拳头渐渐攥紧,直到最后忍无可忍。
“更荒谬的是,你竟将人间万载的兴盛安定、世代迭替的荣枯盛衰,还有世人凭自身修炼而成的灵力仙法,统统归于什么‘祝福’,简直荒唐至极!”
“当今的仙界,也许确实偏离了初始的正道,诸多行径令人不齿,但绝不是你们用来否定整个人族历史、胡乱扭曲事实的理由。”
凌司辰肃目冷厉,侧首朝姜小满示意,
“我们走。你若真好奇,待颜浚醒了让他来看看,省得听这邪教女人胡说八道。”
他背着颜浚,率先往前走了。
图娜气得胸口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姜小满看着她,悄悄压低声音说:“我信你。”
又眨了一下眼睛,“先走吧。”
走出甬道,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四面皆为陶墙。
这里岔路不少,每条路口都有肃穆的雕像镇守着。雕刻的皆是各种兽形,与月泉城外头那些诡异兽像倒有几分相似。
每条岔路的墙面上还刻着些许大漠文字,凌司辰看不懂,也并不在意。
他只低头注视着手上反引阵的光芒,依照细微的明暗变化选择路径。
如此一路连穿几条长长的甬道,途经许多高低不平的路段,最终来到最后一条陶砖甬道。
之所以知道是最后一条,是因为,尽头不一样了。
此道尽头处,赫然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凌司辰单手护紧背上的颜浚,另一只手撑在门上,卯足力气将门推开。
外头是一片漆黑。
什么都还没看清呢,便骤觉一股灼人的黄沙扑面而来,将他的皮肤灼得滋滋作响。
他眉目一凛,迅速退了回来,将门重重掩上。
姜小满正好上前,便问:“怎么了?”
凌司辰回过头,神色凝重:“外面都是噬魂沙。”
姜小满惊:“地底还有噬魂沙!?”
凌司辰点头,“我也觉得奇怪。但噬魂沙来历本就不清楚,据说当初便是从地底涌出的。这外头空间很大,倒像是个地底世界,也不算奇怪。”
姜小满迟疑了一下,“那怎么办?”
凌司辰沉吟片刻,将背后昏迷的少年挪动一寸,“你来背颜浚,我用烈气结个盾,应该能护住你们。”
姜小满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图娜,“那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