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这才松了口气,便又坐回原处。
图娜静静在一旁瞧着,若有所思。
她倏忽开口道:“你们,其实不是真夫妻吧?”
凌司辰正掰着馒头,忽地顿住。
姜小满也诧异:“你发现了?”
先前提起“夫君”的时候,她本来还想着解释两句,但想想又算了,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
图娜慢悠悠嚼着馒头,淡然一笑,
“你们仙门人潜入进来呢,总爱假扮各路身份,什么夫妻啊、父子啊、同乡啊,我早见惯了。不过嘛,你们俩倒是很奇怪,我当时瞧着像,又不太像。”
凌司辰蹙眉问:“哪里不像?”
图娜瞥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说得漫不经心:
“论情意倒是够了,郎情妾意,亲密无间。姑娘倒是真关心你,眼里满是信赖和担忧;可你啊,看着姑娘的眼神里,虽也有情深意笃,但又好像是想逃避什么。”
“胡说!我逃避什么?”
凌司辰蓦地攥紧拳头,整个人瞬时绷紧了。
姜小满一见这架势,连忙两边打圆场,
“好啦,别生气嘛。她随口一说,你怎么还较真了?”
“不过,图娜姑娘你也想复杂了,我们二人如今各自背负着使命,没办法轻松自在地在一起,可能,也有这方面原因吧,哈哈。”
她故意笑得甜甜的,又指指馒头:“快吃吧,不然一会儿不泡了。”
凌司辰缓缓呼出口气,这才松开攥紧的拳头,却见那馒头已被捏得瘪瘪的。
他也不再言语,掰开干瘪的馒头往嘴里塞,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忽然置气。
姜小满吃着吃着,托着腮,又岔开话题:
“图娜姑娘呢?你和库尔台公子是怎么认识的呀?”
“……”
图娜却不大愿意回答,眼神躲闪着,侧头望向一旁。
姜小满眼珠一转,正好吃完一个馒头,拍了拍手,狡黠一笑:
“你看啊,你肯定也有一堆问题想问我们。不如咱们来个坦白局吧?你告诉我们一些你的事,你若有疑问,我也坦诚相告。”
图娜狐疑地瞥过一眼,“真的?”
凌司辰却猛地抬头:“喂,姜小满!”
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认真的?
“嗯,你别反对。”姜小满抬手制止他,“我们最终可是要一起出去的!若一直有隔阂,只怕之后的路会更难走。”
说着,她顺手摸出一袋葡萄干递到凌司辰手里,堵他的嘴。
凌司辰接过来,浅浅叹了口气,也不再吭声了。
图娜凝视着火焰,犹豫了一会儿,终是缓缓开口:
“我和库尔台自小便认识了,他是城主之子,我是教中大护法的女儿。至于怎么结成姻缘嘛,大抵是因为有一件事上,我与他始终意见一致吧。”
“什么事啊?”姜小满嚼着柿子干问。
“关于仙门。其实拜火教每年都要进行一次全体投票,决定要不要继续与仙门为敌。每年都有人摇摆不定,意见分裂,纷争不断。可我与库尔台,却从头到尾意见一致——都是坚持继续敌对的人。”
光焰映照在她微扬的下颌上。图娜眼中带着几分凌厉,也带着几分挑衅,直勾勾地盯着姜小满。
像是在等着她的反应。
姜小满却并未如她所料地恼怒。
她只淡淡瞥开,撕着柿子干,幽幽道:“你就这么恨仙门吗?就因为你说的黑厄,还有赤帝之死?”
“……”
图娜沉默一会儿,却说:“该我问你了。”
“好,你问。”姜小满点头。
图娜便问:“你说你们都与魔族有渊源,为什么噬魂沙对他不起作用,对你却还是有用?”
姜小满看一眼凌司辰。
凌司辰欲言又止,眼神甚是无奈。
她想了想,索性不理他,继续道:
“这个说来话长了,他的体质特殊,内蕴魔血,而我是纯纯的凡胎肉身,跟你没什么两样。我知道你要问为什么,要怪嘛,就怪他爹咯,都是他爹害的。”
“他爹?”图娜惊奇,“你跟他爹还有渊源?”
“何止渊源?我跟他那混蛋爹呀,曾经也算知根知底。要说,其实还一起坐船看过星星,一同逛过街市呢。”
——啪!
却是眼前男人豁然站起,踩到了地上一块碎燃木发出的声响。
“啊?!!”
第345章 地底深洞(5)
“姜小满, 你认真的!?”
凌司辰脸色苍白,神情僵住,一动也不动。
图娜瞧了眼姜小满, 嘴里慢悠悠咀嚼着。
姜小满却神色闲适,似乎早就料到凌司辰会如此反应。
“当然是——”少女噗嗤一笑,“开玩笑的。瞧你一脸气闷的, 我还道你对我们这‘坦白局’不感兴趣呢。”
她又递过一盒吃食给他。
凌司辰又气又无奈,一面咬牙切齿:“是你这样让我‘感、兴、趣’的吗?姜小满。”一面却也仍乖乖伸手接过。
他明知自己情绪被她耍得团团转,却偏偏毫无办法。
待他坐下,图娜那边眨了眨眼, 像是又想到什么,
“那你们先前说的那个什么‘炼阵’, 难道也和他爹有关?”
姜小满一扬下巴:“这是下一个问题了。”
图娜顿时噎住,眼里却满满都是催促“快问”的意思。
这一次, 姜小满却没那么快出口。她稍稍顿了顿,神色间难得浮现出认真与凝重, 出声时不紧不慢:
“你说,你们的部族历史中,‘黑厄’, 那场害死许多人的瘟疫, 是伴随着祝福之技而生的。对吗?”
“没错。”图娜即答。
“那……”
姜小满忽然停住了所有动作,侧过身来,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 “你知道, ‘黑厄’最后是怎么治愈的吗?”
图娜怔了一下:“嗯?”
“好奇怪,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这个。大多数人只关心黑厄因何而起、带来了多少灾祸。你这么一说, 我才发现, 好像从来没人在意过它究竟是如何结束的。”
姜小满沉静地盯着火焰:“因为,这对我很重要。”
“我……也遇到了一种类似的,折磨着我身边重要之人的病症。我想,说不定,和‘黑厄’有点关系,所以——”
她声音越来越轻,图娜却不忍地打断:“抱歉,这个问题我答不了你。”
“古王朝覆灭的动荡期,魔物凭空出世,带来了比‘黑厄’更骇人的灾难,人们很快便转移了注意。再之后,仙门崛起,开启了你们中原口中的‘太平盛世’。至于黑厄的消散,好像并未被具体记载,便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淡去了。”
姜小满闻言,先是一怔。
随后便低垂眉目,沉默许久。
一时间,唯有篝火兀自噼啪作响。
“这样啊。”她幽幽地叹息一声。
但也不过一瞬,少女又强自振作,抬起脸重新扯出一抹笑容,
“算啦,没关系!反正治得好就行,人界能做到,我们当然也能做到!”
“我们?”图娜疑惑。
姜小满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说话,随手又去摸吃食。
凌司辰在一旁沉默不语,目光却始终落在姜小满的身上。
他自然清楚她在忧虑什么。
在百花村时,归尘曾经告诉过他,东魔君霖光耗尽千年光阴,毕生心血,始终苦苦追寻着那天方夜谭般的“罹寒”解药。
当初听时,他只觉这遥远的异界病症终究离自己太过遥远,若旁人之故事,事不关己。
直至亲眼看着菩提病发,那两枚勾玉清晰显现。犹如一道残酷的倒计时,一点一点地、倒数着一个人还能作为“人”清醒存在的时间。
那般沉重,却又无可奈何。
有人选择逃避、放弃;却也有人,在这般无边无际、看不到任何光亮的黑暗中,依旧倔强地摸索前行,寻觅着那一丝渺茫的曙光。
姜小满不是霖光,却将她那份天真与执着继承得毫不逊色。
也正因她如此,他才更加无法放心。
所以,他必须守在她身边,陪着她,护着她。
陪她走到最后——
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
白衣青年目光渐渐柔和,也低低地叹息了一声。